第77章 老嬷嬷

顾银韵被顾钰丢在了空旷的殿宇内，昏黑一片，幔帐飘荡如鬼魅。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静下来。
  而当内心的激荡情绪消散无踪后，伴随着它产生的无畏勇气也变得不见踪影。
  顾银韵开始感到害怕。
  幔帐层层叠叠，好似鬼影森森。石床泛着银灰色的冷光，让人联想到累累的白骨。
  寂静的殿宇内，响彻着顾银韵被无限放大了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咔哒。”
  “噫——！”
  不和谐的杂音把顾银韵吓出了一声低哑的怪叫，她连滚带爬地起身，闯过一重重幔帐，慌慌张张地向出口奔去。
  幔帐拂过她的脸，或是轻飘飘地掠走，或是黏人的蛛网般裹在她的颈项里、头发上。
  顾银韵拿手去扯，一路上撕毁纱幔无数。
  殿宇不大，她却觉得自己跑了许久，待见到那扇半阖上的大门时，她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顾银韵夺门而出。
  屋外，天空已变作暗沉的蓝灰色，墙檐上露出了晚霞袅袅，细看还能瞧见黯淡的星星。
  顾银韵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循着来时的记忆，寻找回到外院的路。
  再然后，她迷路了。
  连廊环绕不止，垂挂的纱幔也越来越密，穿过角门，是长长的连廊和假山草木的庭院，连廊尽头，则又是个造型熟悉的角门。
  她经过的许多殿宇都处于荒废状态，无人居住，家具即使有，也是七零八落地摆放着。
  长廊中回荡着她一人的脚步声。
  越向前走，所到之处就越是荒凉萧瑟。
  正当顾银韵怀疑、她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个循环的梦里时，转角处，她总算遇见了自己以外的人。
  是个穿着粗布灰衫的半旬老妇，脸上带着恬淡安然的笑，撞见顾银韵时，一双慈爱的眼睛里闪过惊讶之色。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她边说边端详着顾银韵的脸，目光柔和，丝毫不会让人感到反感与冒犯。
  也不知怎的，顾银韵一听她的声音便安心下来：“我迷路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
  老妇了然地笑：“小姐没来过这，迷路也属正常。”她牵住顾银韵的手，引她折返，“来，嬷嬷带你出去。”
  说着，她出了这个庭院，转进顾银韵不曾涉足的另一条路上。
  “小姐不一样了。”她闲话家常地说道。
  “嗯？”顾银韵不解。
  老妇笑笑，解释道：“从前，小姐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出门走动，总闷在房间里，可不叫人担心。”
  顾银韵没接话。
  她感到奇怪，因眼前的老妇明明是翊府中人，却好像并不知道她有失魂症，而只单纯地认为她是“话少，不爱走动”。
  而老妇一开话匣，就絮絮停不下来：“现在我瞧着，小姐可活泼多了。到底是嫁了人，成大姑娘了，比以往懂事许多。”
  不知道她有失魂症，却知道她已嫁了人么？
  顾银韵心中诡异的感觉更甚。
  她表面不动声色，仍跟在老妇身后，言语间则试探起来：“嬷嬷，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您？”
  老妇呵呵一笑：“小姐不大出门，嬷嬷我呢，又要守着老宅，不常到这边的地界活动，一来二去，可不就很难见上面。”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没多久累的“哼哼”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缓慢地捶着后腰，走路速度也慢了下来。
  “抱歉啊，小姐。”她道，“老了，腿脚没有年轻时利索，还没走几步地，就累了。”
  “嬷嬷，那我们歇一会吧。”顾银韵很体贴。
  她想，就算老妇不是好人，以她的轻功，摆脱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不在话下。
  坐下来，她还可以和老妇多聊一会。
  说不定，就能探听到顾钰瞒着她的事情。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中，翊府可从来没出现过什么“老宅”。
  然而老妇却摆摆手，拒绝道：“就快到了，不至于歇这一会儿，误了小姐的事。”
  她缓了缓，又道：“说起来，小姐既然懂事了，公子也该带小姐到老宅来。公子的脾气呀，就是爱把事情全扛在自己肩上。唉……”
  顾银韵听老妇的话，总觉的半真半假。
  而她，也只能是将信将疑。
  “兄长他……”她试图插话。
  “小姐懂事的太迟，而公子又懂事的太早。他不明白有些担子是很重的，不与人分担，迟早会被压垮。”老妇却打断道。
  “小姐。”老妇突然转身，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多体谅公子些，他太不容易。”
  姜也也说过这样的话。
  顾银韵垂眸不语。
  因为说这话时，无论姜也还是眼前老妇，他们的都神情分外真挚坦诚。
  她或许应该相信他们的，可书中的预言又让她止不住的怀疑，倘若，这也是顾钰安排好的，是他精密谋划的一部分呢？
  “我……”她磕巴了一下。
  老妇没有介意，而是颤颤巍巍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顾银韵的脸颊：“小姐，别害怕。翊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顾银韵小声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她又有些想哭了。
  “好了，小姐，嬷嬷就送你到这。”话音落，老妇轻碰顾银韵的胳膊，然后侧开身子。
  她身后的角门外，便是灯火辉煌的外院。
  数名侍卫在角门处把守着，他们看见老妇，俱是挺直腰板，以最好的面貌表达出各自的尊敬。
  老妇向他们挥挥手，和蔼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顾银韵恍然看见，她全身似乎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小姐，你可算来了。”清脆的女声响起。
  婉秋的身影忽出现在门外，她满脸焦急，疯狂对顾银韵招手：“快些，祭月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后边站着凝冬，不太热情，貌似在发呆。
  “别急，我就来。”顾银韵道。
  离开前，她想向老妇道谢、告别，可回眸一望，老妇的身形已远远消失在了连廊里。
  顾银韵愣了愣，转而提起衣裙，跨过门槛。
  人影绰绰处，是中秋夜宴。
  她的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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