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季郴

第6章季郴

        千禧之年，传说中的“千年虫”并未引发各种各样的电脑系统功能紊乱甚至崩溃。跨世纪之夜，季郴、聂锋和苏玥一干人在机房通宵奋战，赶着处理师弟们从西北项目现场传过来的国家“863”计划课题数据。

        季郴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问聂师弟：“快毕业了，你咋想的？何去何从？”

        “哒哒…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对面一片沉默。隔着两个电脑显示屏，苏玥看不到聂锋的脸，撇撇嘴，继续埋头苦干，没有等来任何答案。

        不一会儿，聂锋站起来，走出机房，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自己埋在呛人的烟雾中。

        转眼年关将至，陆西之父母均已过世，季郴老婆即将临盆，师徒俩都无意返乡过年。过了腊月二十四，校园冷冷清清，学生都走光了，聂母一天几通电话催儿子订票回家，聂锋实在推脱不过，捱到腊月二十八方启程，心事重重地踏上归途。

        除夕，陆西之婉拒了季郴一家好意，买了烤鸭，拆了一个鱼罐头，又笨脚笨手地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两个鸡蛋，一个人在云岭校区自斟自饮。听说王春凤回了村里，十一年了，终于等来了一顿安静的年夜饭。回忆往事，陆西之不是没有愧疚的，陆父早逝，自己高中起在县里读书，考上华大后就再难返家。自己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全村的荣耀，村里一直关照陆家，王支书女儿王春凤当年也是黄花大姑娘，侍奉自己母亲也是尽心的。陆西之不是陈世美，自问当年顺了陆母心愿，婚后洁身自好，对妻子也没有过分的地方，只是…

        只是陆西之不爱王春凤，他不曾爱过任何女人。

        十来点，季郴冒着小雪，带了一瓶好酒和岳母亲手做的两个菜和八宝甜品来到云岭，两人一边看春晚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季郴不放心杜老师贪玩，打电话回家交代准妈妈早点休息。陆西之心生羡慕，一股熟悉的久违的孤寂萦绕心头。

        “对了，头儿，小聂是不是打算读博呀？”季郴把手指掰地咔咔作响。

        “嗯？”陆西之抬了一下眉。

        “问了几次，这小子够稳得住呀！他家条件挺好，不打算读博的话，早该找工作了呀！说不定回老家去，估摸着家里路都铺好了。独子呗！”

        陆西之揉揉睛明穴，不置一词，季郴看头儿这脸色，摸不着头脑，话题转了方向：“小杜快生了，就这几天，头儿，您给取个名字吧。”陆西之笑：“这名字得孩子爷爷取，我怎么能僭越了，呵呵。”

        “我爸我妈就是让我千万托您的福，他们说文化少，起不出好名，您费心。”陆西之再要推辞，想到自己这一生都难有子嗣了，不禁叹口气，算是默认了。

        师徒二人难得闲下来，面对大片的空白时间挺不适应，一人占沙发一头，陆西之不时看看手机的拜年短信，季郴喝多了，眯着电视，渐渐睡着了。陆西之拿过一床厚毯子盖在大弟子身上。这个季郴，真是个厚道人。

        远处操场上稀稀拉拉响起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滴滴”提示有短信，陆西之看一眼手机屏显示的“n”：“新年快乐。—聂锋”

        “新年快乐。”陆西之迟疑片刻，按了发送键。

        一千多公里之外，聂锋看着这等了430多天的短信，久久无法平静，恨不得立即飞回去，他真的想陪伴在那个人身边，一刻也无法等待。这一年多，聂锋想过逃避，想过放弃，他都试了，他做不到!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心里就只装得下那一个人了。面对王春凤，聂锋狂怒得无法安睡，心整夜整夜疼得无以复加。陆西之搬离云泰，他内心不是不松快的，可越是带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喜悦，他越不敢走进云岭，他害怕自己山火般的感情将彼此吞噬。

        除夕夜，聂锋呆在家里浴室里久久没有出来，他单腿跪在冰冷的浴室地面，一手紧握手机，一手慰籍着自己，当思念喷薄而出的瞬间，聂锋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胳膊，才没让深埋于心的名字冲出胸腔。

        大年初三，季郴喜得稚子，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杜欣萍母女拦着，立马就要抱去给陆老板看。陆西之在电话里和季郴两个啥话没有，只是对着电话笑了又笑，像两个傻子。季郴读书晚，大学毕业后又工作了几年才读研究生，算起来也只比自己老板小了五六岁，要说哥俩也差不多。聂锋得知喜讯，一刻也等不得，终于有了借口提前返校，聂父聂母来不及回过神来，儿子跟龙卷风似的不见了。

        新学期伊始，院班子换届，周奇国家“863”项目结题，陆西之申报国家杰青，季郴杜欣萍初为人父母，罗征杨岚岚爱情修成正果，聂苏冲刺学位论文，王春凤从老家领回一个侄女，整个工学院又忙碌起来。

        三月的一天，苏玥穿一身干练的国旗红运动服，蹲在实验室地板上干活，猛一抬头，一个陌生的眼镜男走近，礼貌地问道：“请问孙晓鹏博士在哪间办公室？”苏玥指了指右侧门，答道：“前面右转108室，师兄在做实验。”

        当晚，苏玥又被大师兄拎回家，这次陪打麻将的对家正是下午问路的赵业方，孙晓鹏的高中同学，京科院在读博士，即将赴a国名城约翰纽斯攻读博士后。赵博士改签了机票，在江大盘亘多日，疯狂追求苏玥，苏玥躲避不及，叫苦不迭。

        赵博士见不着苏玥，竟然在孙大师兄的引荐下，拜访周奇教授，周教授爱才之心切切，压着苏玥约会。聂锋唯恐天下不乱，推波助澜，这齐天大圣遇到灭绝师太，绝对是一桩火星撞地球的好姻缘呐。

        苏玥对赵博士没有好感，深知他要的是学术婚姻，赶在赴a国前确定关系，男的先出国站稳脚跟，女的毕业放弃专业，婚后到男方就读学校随便找个管理类或商科专业陪读。对男方而言，这样的妻子，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不影响自己的专业发展；对女方而言，学术上不用辛苦跋涉，夫贵妻荣，怎么舒服怎么来，照样远赴国外镀金，是多少人的美梦。

        可是，苏玥不喜欢、不接受。

        那一日，苏玥到陆门工作室拿资料，传呼机上又是赵博士在京城的夺命连环call，苏玥烦不胜烦，聂锋挑眉坏笑。苏美女夺过桌子上的手机，笑眯眯勾着聂锋手臂不让他逃，聂公子不知是计，贱兮兮弯下腰头放在美人肩头，两人拨通赵博士工作室电话。

        “小玥，在哪儿呢？”赵博士高兴的声音响起。

        苏玥羞怯怯脆生生地答道：“在我男朋友这里，聂锋，上次你见过吧？！”

        苏玥用了吃奶的力气，紧紧环抱着聂锋的腰，不让他逃脱，咯咯笑个不停。聂锋接住硬往手上塞的电话，被逼着放在自己耳边，咬着牙，坏笑着对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兄弟，朋友妻，咱还能不能…”

        “嘟嘟…”电话挂断，苏玥聂锋爆笑，还保持着你箍着我我搂着你的姿势。陆西之一进工作室就看见了这一幕，站在门口愣了，聂锋回过头，懵了。陆西之转身离开，迎面撞上有急事跟过来的古斌。古斌嘿嘿一笑，竟然吹了一记异常高亢的口哨，苏玥红了脸，赶忙放开手。

        接下来的一周，聂锋遍寻不着陆西之，听说又进京了，这几日自己过得浑浑噩噩，实在扛不住，这日晚间独自到云岭徘徊。陆西之住所没人，聂锋坐在楼梯口抽了不知多久的烟，正准备起身下楼，陆西之带着些许醉意，站到了门前。陆西之没有掏出钥匙开门，无意让聂锋进房间，沉默着等待聂锋开口。

        聂锋意识到这一点，眼神黯淡下去，弓着背靠在墙上，无力地解释：“那天开玩笑呢，我…我没有…”

        陆西之扯扯嘴角，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一人沉默不语，一人无声对峙。

        两人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楼梯口浓烈的烟味卷积着聂锋热烈干燥的类似木质的味道袭来，陆西之感觉酒后的头更晕了，他有些站不住，抓住了楼梯上的铁栏杆。聂锋看着栏杆上修长骨感的十指紧握，上前一步，握住了它们。

        陆西之仿佛被什么击中，垂着头一动不动。

        良久，聂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决定了，直博，已向院里提交申请。”陆西之抽出手来，转身开门进屋，把聂锋挡在了门外。

        聂锋蹲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中。室内，陆西之背靠房门，酒劲上头，也滑坐在地板上。

        端午时节，江城的雨一直没停过，云江江水已突破警戒水位，苏玥躲在寝室最后一次打磨学位论文，烦闷不已，突然想起聂锋一直没和她谈起毕业后的想法，而自己是一个半月前从廖行高那里回来就告知对方落户江工大的。

        岂有此理！！！

        苏玥终于有了出门透透气的理由，尽管窗外雨越下越大，还是撑把小花伞，姗姗往研究生公寓而去。夜幕降临，校园内行人稀少，苏玥憋了一整天，绕道云帆湖的林荫小道，走过田径场后僻静的单双杠区，一眼就看见十余步开外，聂锋弓着背，卷曲身躯盘在双杠上，埋着头，深橄榄色夹克内外和裤子全部淋得湿漉漉的，显然已经呆坐很久了。雨水顺着他紧绷的身体滴滴答答砸在下面的沙坑上，又汇集成小洼，一手无力的垂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几步外的沙坑里插着一个分明是甩出去的黑色打火机，格外显眼。

        苏玥呆在原地，同窗三载，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聂锋，聂公子总是阳光的、恣意的、不屑的。仿佛感觉到苏玥的目光，聂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踌躇一会儿，跳下双杠，朝苏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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