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细雨帘天

“你跑什么呀？我又不害你。”殷寻叹了口气，反正现在他全身已经湿透了，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坐在溪流之上，任由水流冲刷自己。

        深秋时节渗着凉意，尤其是在山里，风一起，殷寻就十分配合地打了一个喷嚏，眼眶因刚刚的着急而有些发红，与他眼下的红痣映衬出相似的颜色。

        眼前的墨虎不仅有灵智，而且显然一点也不愚笨。

        刚才殷寻的一连串动作虽快速敏捷，但是它较长的那一边前肢还是照样有一点没入进溪流之中。在它沾水的瞬间，原本宛若实物的爪子化成了一长串墨线缠绕成圈，似散非散，它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位少年救了它。

        虽然一开始，若不是他拦它，它也不会选择跳水。

        可终归能判断出，少年并未有恶意。听见他因砸到背部而不禁哼哼几声，心下多了几分过意不去。

        看来还是有些良心的。

        见墨虎沉重地低着虎脑袋，配合着那怪异的肢体，有种奇怪的滑稽感，让殷寻不由心头一软。

        对着小动物，他这人向来是很有爱心的，哪怕眼前的这个东西，全身上下似乎没有哪一处是与小动物沾边的。

        他抛出了个问题：“你是什么？”

        问完殷寻才又想起墨虎虽然听得懂他的话，却口不能言，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十分贴心地又给出了一些选项：“是神仙附灵？上古异兽？山间精灵？还是……”

        全都被墨虎耐心地摇头否决了。

        居然都不是。殷寻有些失落，方才对这只墨虎的强烈好奇，一下子就像随着身下的水流一同流散掉了大半。

        两厢沉默无言，场面变得有些像殷寻最初与白虎像对望时的样子，只是眼前的这“虎”，比起白虎像，外形档次要低上许多。

        殷寻头疼了起来，眼下这上无根据，下无线索的，连它里边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好直白道：“我对你的情况没什么头绪，就是看你一开始是想往山上跑的，是要去哪里吗？”

        殷寻拿着笔合着它的身形隔空描了两笔。

        “你是从我画中虎变出来的，多少也与我有些关系，要不？我送你一程？就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送佛送到西。”

        墨虎有些犹疑，似是不太想有人与他同行。

        “看你爪子的情况，跟我的墨灵一个特性。”

        殷寻顿了顿，语意诚恳地继续解释：“墨灵除了水这一致命弱点外，还不能维持太久的时间。就像墨写入绢纸中一般，只消等待片刻，墨迹就会干，永远留在画上。即便从画中脱出，它们依然会随着时间和天气的不同而干裂。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墨灵不会回到画中，而是散成星点，消失无踪。”

        “所以我不跟着你，你可能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殷寻话说完就不再做声了，良久墨虎才头一回点了头，随后它有些踌躇地在山边咬起了一旁的枝条，全身上下溢满了对那枝条的嫌弃，可还是无奈地要咬着它在地上写画了起来。

        殷寻：“……”原来还会写字啊！

        掌心一合散掉侧旁的墨网，殷寻连忙从水中爬了起来跑到墨虎旁边，差点被它赶忙吐出来的枝条砸到，看见地上多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雨帘天？”殷寻小脸皱了起来，坦白道：“这地方我在书上看到过，但我不会路。”

        墨虎再次摇了摇脑袋，身体山上一个方向转去，显然是在告诉殷寻：没关系，我认得路。

        “我看的书上说坎峰是的雨帘天里，曾经是住着神仙，所以你真的不是什么神仙附灵吗？”

        殷寻的这一论调让墨虎一怔，而后就像是被逗乐了一般，按耐不住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挂在一张扭曲的虎脸着实是万分诡异。

        殷寻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囊，而后佯咳了一身：“走吧。”

        “对了，我们认识一下，我叫殷寻，是良湖画派的大师兄。”此时殷寻全身还是湿漉漉的，日照当头，让少年人的身影泛出莹莹光辉，虽有些过于饥瘦，但明黄额带下，眼中闪着对未知仙境的一抹期待，嘴边也挂着一抹开朗的笑意，格外有少年气。

        “殷浩书空的殷，寻幽探胜的寻。”

        坎峰，是云山被圈于艮坎城内的两峰之一，是其中的矮峰，如其名卦象属水，山上亦是处处川流不息。

        殷寻曾看过博物志介绍，说到坎峰之所以相水，除了山上多溪流瀑布外，还有一处名为雨帘天的奇景。

        与普通的水帘瀑布不同，雨帘天位于坎峰中部，周围并不存在河溪在其上游，仅是一处马蹄形平地，四面被高耸的山石围着。又像是一根细柄勺，只有一条狭长的岩道通往。雨云似乎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终年细雨蒙蒙。

        雨水积成一小潭，潭深不过脚踝，雨雾弥漫间，人行其中，如临仙境。

        有传说，古时重云派尚未在云山立派，有柴夫路遇山精袭人，在逃窜间掉入湍急的溪流之中，一路顺水而下，再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眼前就是这一片奇异景象。

        雨帘天中，细雨虽轻柔，但会显神通，能把山精阻绝在外，柴夫顺着雨幕望去，只见内里的山岩处，有一高大平台，台上是琼楼玉宇，有一人持伞驻立，白衣翩跹，姿容甚美，乃是此间雨神。

        传说真假不可考究，但是此时，殷寻却也与当时的柴夫一般，穿越了山间狭长的一线天山岩，一身狼狈地站在雨帘天之前。

        雨帘天的位置并不好找，殷寻在墨虎的带领下，走过了一条不太算得上路的山路。

        枝叶野蛮生长，横穿路面，毫无规律可言，路更是陡峭得大部分时间不能用走，只能用爬。因此一趟下来，原本只是湿漉的殷寻此时像在泥地里爬滚一样，浑身污浊不堪，面上甚至多了几道被细枝划出来的长痕。

        不仅如此，殷寻一路上还得谨小慎微地用自己灵力护着那跟墨灵一样脆弱的墨虎。

        要知道，使用醒梦，“持”比“醒”要难上许多，且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序，正常画派弟子都干脆重新再画再“醒”。加上墨虎体型庞大，若不是殷寻灵力还算充沛，这一路定是吃不消的。

        而且路上还有些墨虎用它那扭曲的四肢攀不上的山岩，还得殷寻用墨网去兜它。

        好在墨虎对坎峰的状况很是熟悉，它选的这条路无疑是能够最快来到雨帘天的一条。几乎没有带殷寻走任何弯路，并且绕开了所有有水的地方。虽然是费力了些，但还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更何况，能观赏到眼前这鬼斧神工的景象，殷寻觉得再辛苦也值得了。

        “名不虚传。”殷寻笑着伸了个懒腰，看向墨虎，“然后呢？你要进里边吗？”

        墨虎点头，想要继续向前，但却迟疑着步子不敢向前。

        这雨帘天，地上的水绕不开，天上的与躲不掉……殷寻沉吟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从背囊中心抽出自己自己的伞。

        伞并不大，仅能勉强遮住墨虎的半身。

        “雨是细雨，并不能洗墨，反而能够起到渲染的效果，”殷寻撑开伞，俯身向前，伞面笼罩在一人一虎之上，“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尽可能挡一下。”

        “至于这潭水…”殷寻叹了口气，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别的墨灵都会飞，你怎么就不会呢？”

        闻言墨虎垂下了头，很是为难。

        “不是怪你。”殷寻安抚性地摸了摸墨虎的头，走了这么一转墨虎已经习惯了殷寻着喜欢动手顺毛的性子，反正也不会摸太久，就由着吧。

        殷寻确实也只是摸了一下就撒手了，又从背囊里摸出了一张黄麻纸，与他那半人高的画绢不同，黄麻纸被裁得只有两手大小，十分袖珍。

        他揉了揉黄麻纸的一角，有些不舍，但还是咬了咬牙，背着身向后跳了两步，将整个人没入雨幕之中，雨雾柔和了他的身形，只余脚尖落在潭中激起的波澜稍显强烈。

        殷寻抽出插在额带与太阳额间的笔便就着雨水，为以纸为基，在雨帘天的水潭之上铺上几方墨阶。

        细雨落在身上，如天地轻吻，他一手举着伞、扬着纸，另一手持笔往墨虎的方向伸去，仿若大张怀抱，嗓音间透着少年人的干净清朗，朝墨虎脆声喊道：“来吧，我给你铺路。”

        墨虎看着威风凛凛，但终归是灵体，没有多少重量，只要动作快点，靠着薄弱的墨阶跨过雨帘天应当是可行的。

        只是，这样是否太过消耗殷寻的灵力了？

        墨虎其实并不太想承这个恩，但动作上却没有多加犹豫，抬爪便往前跃去。毕竟墨阶已经在它面前铺开了，要是它磨磨蹭蹭反而是在增加殷寻的负担，那这个恩就更重了。

        在这烟雨朦胧、山光潭影的水墨景致中，一个泥人一只怪兽在其上一蹦一跳的，可以说是十分地煞风景了。好在雨帘天并不大，前后不过一里远，一会就跳过去了。

        墨虎落岸，殷寻起手收起最后一块墨阶，手中的黄麻纸已经湿透，且在殷寻握住的地方破了一个洞。

        好不容易才跳完，殷寻已经有些力竭了，手撑着膝盖，扭头一望，眼睛立即就瞪圆了。

        满眼皆是雨帘之后的那方外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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