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黄粱一梦终是难寻

建业一年，诸葛亮向刘备辞去丞相之位，陪着江瑾离回隆中。

        “丞相要抛下孤乎？”刘备眼泪湿了衣襟，试图挽回诸葛亮。

        “皇上永远是亮的主公。今天下已定，亮可功成身退，回隆中躬耕陇亩也。皇上若能按亮先前在汉中颁布的法令方针治理国家，大汉必会愈加兴盛，如此亮在隆中也可安心矣。且费祎、伯约、阿斗、阿离他们都会尽心辅佐皇上。今亮有更需要亮照顾之人，望皇上莫要再挽留。”诸葛亮恭敬却坚定道。

        “丞相，要时常回来看望孤。”刘备知道挽留不住诸葛亮，只能掩面哭泣，不去看诸葛亮离去的背影。

        “定会。”诸葛亮朝他拱手一拜，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便毫不迟疑地走了。

        离开洛阳那日，刘备、孙尚香、桥璃、张飞、关羽、姜维、赵云等人皆来送行。

        众人皆是眼眶通红的模样，桥璃更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父亲，你就让我随你们一起回隆中吧。”诸葛离苦苦哀求道。

        “阿离，你娘亲她不愿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却又无能为力。”诸葛离看向众人：“瑾离她说，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过痛苦，她不愿你们承受。她说，你们只要记得她生机勃勃又明媚动人的模样便可，她说，她永远活在大家的心中。”诸葛亮说着声音便嘶哑了，他拱手，一一与众人告别：“亮的草庐，随时欢迎各位来访。”便上了马车。

        桥璃再也忍不住，趴在张飞胸口放声大哭。

        众人策马，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直到已经送出洛阳城外的十里远，方才勒马停下。

        他们凝目注视着早已不见马车踪迹的官道，许久才策马回城。

        回隆中的路上，江瑾离大多处于昏睡的状态，偶尔醒来的时候，诸葛亮都会轻声和她说从前的日子里，一些琐碎却温暖的小事，好让她能多处于清醒的状态。

        “郎君记性可真好呀，好些事情妾都不记得了，然而郎君却还记得。”江瑾离虚弱道。

        “只要是与夫人有关的事情，无论多么细碎，亮都记得一清二楚。”诸葛亮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温柔道。

        “郎君，相信人会有前世今生吗？”

        “书上说：子不语乱神怪力。然而自从遇见夫人，亮相信前世今生。”

        “是吗？”江瑾离应了一声，忍不住昏昏沉沉地又要睡过去，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道：“郎君一定要记得，妾叫江瑾离。”

        “记得，这辈子不会忘记，下辈子也不会忘记，生生世世都不能忘记。”诸葛亮别过头，不让江瑾离看到他在哭。

        江瑾离也哭了，她的眼泪沾湿了马车上的枕头，却还是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妾走后，郎君要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要按时进食，午间休息半个时辰，晚上看书时，也不要太晚，最晚亥时便要洗漱睡觉了，知否？”然而她说到后面，声音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诸葛亮擦去眼泪，牵着她的手，展开笑容道：“夫人之言，亮岂敢不从？”

        江瑾离艰难地撑着手起身，诸葛亮连忙扶住她。

        江瑾离紧紧地抱着他，任凭眼泪不断落下，抽搭道：“此生能遇见郎君，与郎君相伴二十二年，是妾三生修来的福分。答应妾，妾走后，郎君也要好好活着，定要好好活着。”

        诸葛亮担心她哭的太厉害，更伤了身子，连忙一声声应着，然后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柔声地哄着她，这才令她平静下来，最后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诸葛亮把江瑾离放下来，为她盖好被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悲伤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从前从来不知，一个人心痛的时候，竟然可以疼到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一般。

        世间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亲眼看着，最爱的人逐渐枯萎死去，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夫人做错了什么呢？他诸葛亮又做错了什么？

        “夫人，夫人。”诸葛亮轻轻叫醒江瑾离：“我们已回到隆中了。”

        江瑾离艰难地醒过来，她眼中的世界已经变得模糊，甚至不能看清楚诸葛离的脸。

        她伸出手，凭着眼中大致的轮廓，抚摸上诸葛离的脸，眼里带着万般不舍：“郎君，你还记得从前在隆中时，每逢回家时，妾都喜欢踩着一个兔子形状的踩垫下马车吗？”

        “当然记得。”

        “那郎君去我们的房内，替妾拿它过来，让妾踩着它下马车可好？”江瑾离笑着撒娇道，脸上甚至有了红润的起色。

        “好。”诸葛离见她面色不再那么苍白，以为她是回到了久违的家，心中高兴，故而身子也好转了起来，连忙应了便要下马车去拿。

        “郎君。”江瑾离却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诸葛离回头，温柔地看着她。

        “没什么。妾就是想说，妾真的十分十分心悦郎君，崇拜郎君，佩服郎君，喜爱郎君。”江瑾离忍着泪意，一字一句道。

        “亮知道，亮也是。夫人乖乖在车上等亮，亮马上就回来了。”诸葛亮说完，便下了马车去拿兔子踩垫。

        “好。”江瑾离放下马车帘子，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诸葛亮，江瑾离她真的好舍不得你，江瑾离她真的好爱好爱你。”

        “我们走吧。”系统沉重道。

        江瑾离躺下，整理好衣裙，缓缓地闭上眼睛，不断溢出的眼泪沾湿了颤抖的睫毛。

        郎君，妾走了。

        江瑾离回想起她初次来到隆中，遇见诸葛亮的场景，一边落泪，一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终究是愁丝恨暗生，难重逢。

        诸葛亮怀抱着一个巨大的兔子踩垫，一边掀开马车帘子，一边唤江瑾离：“夫人，亮回来了。”

        他上了马车，看见江瑾离闭着眼睛躺在软垫上，以为她抵挡不住困意，又睡了过去，无奈道：“夫人真是小懒虫，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也等不住。”

        诸葛亮将踩垫放置一旁，伸出手，轻轻地叫醒她：“夫人，我们回房再睡，可好？”

        然而江瑾离没有像往常一样，睁开朦胧的睡眼，悠悠转醒，轻声唤他一声郎君。

        她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诸葛亮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眼里的光一寸寸地灭了下来。

        他感到喉咙像被一刀一刀地割着，疼痛蔓延，疼到眼睛，疼到心里，疼到四肢五脏。

        “夫人真的好坏，明明说好了要等亮回来，明明说好与亮一同归家的……”诸葛亮再也说不下去，他的眼泪不断落下，眼圈鼻尖通红，眼里深重的悲凉让人心惊。

        “亮曾经说过，留下的人太孤单了。那时，夫人对亮说，会常伴亮身侧。可如今夫人食言了，夫人不要亮了，夫人怎可如此？”诸葛亮俯下身子，晶莹的泪珠滴在江瑾离的衣裙上，晕染成一片深色。

        他抱起江瑾离，伏在她尚温热的身子上，发出一声一声的呜咽。

        “夫人，亮带你回家。”许久以后，诸葛亮神情温柔地说着。

        他抱着江瑾离下马车，一步一步地朝他们的家走去。

        诸葛亮突然想起来，他们成婚的那日，他也是这样抱起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江瑾离，一步一步朝他们的新房走去。

        那夜，他掀开了她的红盖头，从此便有了一生的羁绊。

        可如今，物是却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江瑾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浓重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强忍着情绪，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推门而入的李晚柠和乐慧看到，连忙赶来制止她。

        “离离，你要去哪里？你还吊着点滴呢，不能乱跑。”乐慧急匆匆地让她躺会床上。

        江瑾离一下子抓住乐慧的手：“慧慧，现在是哪一年哪一天？”

        乐慧奇怪道：“2018年四月十七号啊。”她的手贴上江瑾离的额头：“吊了一晚上的点滴，现在额头也不烫了，怎么还在说胡话呢？”

        江瑾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与他，隔了千年的时光。

        李晚柠和乐慧都慌了，李晚柠握住江瑾离的手，担忧道：“离离，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为什么会来医院？”

        乐慧皱着眉头说到：“昨晚你不是在看《三国演义》吗？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晕了过去。可把我和晚晚吓的半死。”

        乐慧露出后怕的神情：“等我们将你送来医院，你就开始发高烧，说了一晚上的梦话。前半夜一直在叫诸葛亮，后半夜一直在叫郎君，怎么也叫不醒。虽然我们都知道你很喜欢诸葛亮，但他毕竟只是个历史人物，你也太走火入魔了吧。”

        乐慧本来只是想打趣一下江瑾离，哪里知道江瑾离听她说的话，神情变得更加悲伤难过。

        江瑾离抹去不断流下的眼泪，抱着一丝希冀问她们：“历史上，是蜀汉灭了魏和吴吗？”

        “离离你到底是怎么了？历史上，蜀汉被魏灭了后，吴也被晋灭了。”李晚柠担忧地看着她。

        “那……诸葛亮是怎么逝世的？”江瑾离颤抖着声音问。

        “诸葛亮在第五次北伐的途中，病死在五丈原啊。”乐慧越发担忧地看着江瑾离：“这段历史你不是最熟悉了吗？离离，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啊。”

        江瑾离身上不停地起鸡皮疙瘩，浑身发抖，手脚冰冷。

        原来，世间不曾留下任何，他们曾在一起的痕迹啊。

        现实世界只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可她却在另一个世界经历了二十多年的人生。

        从懵懂少女到成熟夫人，从一介布衣到一代女将，从不知情为何物到学会去爱，也深深地被爱着。

        然而这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如今梦醒了，徒留她一人，带着这段无人知晓的回忆，等待着一个千年前的爱人，等待着，永远无法相见的爱人。

        “晚晚，慧慧。”江瑾离喃喃道：“我，抛下了我的挚爱。”

        李晚柠和乐慧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江瑾离这么伤心的样子，仿佛万念俱灰，对世间已经毫无留恋。

        她们抱着她，和她说着话，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江瑾离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感觉世界的声音都在此刻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来，那年她曾经对他说，唯有生死，可将他们分离。

        可如今，他们都在各自的时空活着，却无法见到彼此。

        谁能来告诉她，她如何能跨越这千年的时光，再次与他相拥呢？

        江瑾离眼睛哭的生疼，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破了，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仿佛只要身体上多疼一些，心里就可以不那么疼了。

        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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