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公瑾去寻他的伯符

一年多后，曹操头疼之疾发作，用完了林清枝留下的药膏后，在榻上缠绵了十余日，众多名医纷纷前来医治，却都一筹莫展。

        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他叹息地对司马懿等臣子道：“吾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矣，群雄皆被吾所灭，如今唯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尚未剿灭。今吾时日无多也，只盼望尔等尽心辅佐吾儿曹丕，竟吾未竟之业。”

        又对曹丕嘱咐了一番主臣之道，便令众人都退下。

        他艰难地从枕头下拿出林清枝写给他的信，将其抱在胸前，自言自语道：“清枝，你早已治愈了操之头疾，操也深知自己之疾是由心而生也。操时常在想，你在离世之前，是否也十分疼痛乎？

        他停顿了一会儿，气息已经变得很微弱了，却还是喃喃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山有木兮木有枝……清枝，你竟然也是心悦操的，可惜从未令操知道。不过操又如何能去说你乎？操心悦你，此言操也不曾亲口对你说。

        那便让操随你而去，去黄泉之下寻到你后，再亲口对你说吧。

        你在信中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若真有来生，那时候，你若不来，我便不老，可好？”

        他闭上双目，泪如雨下，晶莹的泪珠滑落面庞，没入鬓发中，紧抱着信封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曹丕等人入内时，发现他嘴角还挂着微笑。

        众人纷纷嚎啕大哭地跪倒在他的床前。

        建安十八年春，一代枭雄曹操因头疾不愈，药石罔顾，于许都的家中猝然长逝，终年五十三岁。

        他死后不久，曹丕便废了汉献帝，在长安自立为王，称为魏，并追封曹操为武王，改建安十八年为延康元年。

        孙权闻曹丕已自立为王，于是也在吴郡称王，称为吴。

        至此，曹魏、蜀汉、孙吴三国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

        延康一年春，周瑜肺部的箭疮复发，缠绵病榻数日。孙尚香、刘备、诸葛亮、江瑾离等人闻言赶往丹阳郡，发现孙权和大乔早已候在门前。

        孙权对众人摇摇头，神情凝重。

        孙尚香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她轻轻走进周瑜房中，看见一个苍白病弱的男人倚靠在床头，神色淡淡。

        孙尚香走上前，拉住周瑜的手，惊觉他的手已经如此枯瘦。

        “仲兄，你的箭伤不是早已康复了吗？怎么还会复发呢？”孙尚香难过地看着他。

        往日骄傲的大小姐如今已经是汉中王的王后，有了成熟夫人的韵味，更加显得风情。

        周瑜虚弱地笑笑：“天命如此，我又怎能抵抗呢？”一边说着，一边低低咳嗽起来。

        孙尚香连忙抚上他的背，帮他疏通气息，心疼到眼泪止也止不住地落下，故意娇蛮道：“仲兄，你要快些好起来，不然我可不饶你！”

        孙尚香觉得很害怕，那种感觉就如同，很多年前兄长被刺客刺伤，最后二十五岁便英年早逝一般。她担心仲兄也会熬不过这一关，早早地逝世了。

        可是，仲兄明明还有他的宏图伟业要实现的啊。

        周瑜伸出手，擦去孙尚香脸上的眼泪，柔声道：“自伯符逝世后，我其实时常想着要随他而去。只不过，当时你与仲谋尚年幼，我又怎能舍得弃下你们乎？又怎能舍得弃下我与他幸苦打下的江东基业乎？”

        他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所以我要留下，陪你们长大，助江东兴盛。今你与仲谋皆已遇到所爱，与其喜结良缘，江东也与曹魏、蜀汉各据一方，互相牵制，十年内可无忧也……”

        “不可！不可！”孙尚香哭到断气，她知道仲兄接下来的话，感到满腔委屈与不舍，却又自知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周瑜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小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管是多爱之人，也终有离去之日，这个道理，自伯符离去之时，我便明白了。”他又低低地咳嗽起来，咳的眼泪都溢满了眼眶。

        孙尚香着急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想起那时候与兄长并肩站在一起，英姿勃发、面如冠玉的仲兄，再看看如今因病虚弱、形容憔悴的仲兄，内心的酸涩快要将她淹没。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她真的好恨这个词语……

        “小妹，待我死后，不必过于难过。我不过是，去见伯符罢了。”周瑜淡然道，他目光看向窗外满枝头的桃花，神情变得温柔。

        他追思着往事，浅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伯符时，也是在这样温暖的春日，树上也是开着这样灼灼的桃花呢。

        那日我刚散学归来，在门前遇到父亲，他告诉我，孙坚一家都搬来了丹阳郡，现在正在家中做客。

        我知道父亲与孙坚交好，也听长辈说过许多次孙伯符此名，但尚未有机会见到他。

        故而那次我十分好奇他的模样。

        那日我在家中逛了一圈，最后在院落里看见了正在舞剑的他。”

        周瑜看向孙尚香：“小妹你知道吗？伯符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但剑术已经十分高超。”

        他脸色露出追思的神情，含笑着继续道：“当时院落里栽种着两树桃花，伯符就在桃花树下舞着剑，春风将桃花吹落，落满了他的发和衣袍，还有一些落在他的长剑之上。

        突然他转身，看见了在廊下的我，但神情丝毫不惊讶，而是对我扬起了大大的笑容，朗声道：‘你可是周家的周公瑾？与其在此偷看，不如过来与我比试一番剑术，如何？’”

        “那后来呢？仲兄与兄长比试剑术了吗？”孙尚香拂拭去眼泪，笑着问道。

        周瑜轻笑了一声，“自然没有，我又如何打得过，后来威震天下的江东小霸王乎？我思量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不与他比剑，但我可为他的剑加上琴音。

        我命侍从将我房间里的木琴搬至院落里，静坐于琴前。伯符见此，便弃了长剑，改用红缨，随着我的琴音开始舞动起来。

        我的琴音伴随着他舞、枪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两处声音交汇一处，竟显得如此和谐。

        我们均惊奇于与对方初次见面，便拥有的默契。

        那时，我便知道，他孙伯符将会成为我周公瑾，此生最重要之人。”周瑜说着说着，眼里又有了泪光。

        “美周郎，琴音通人意；小霸王，长、枪舞落花。多美的画面呀。”孙尚香不自觉地说道，泪盈满眶。

        她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她现在才如此难过。

        “是呀，美好到，无论时隔多少年，我都无法忘记那时候的我与他，无法忘记舞着红缨的孙伯符和拨动琴弦的周公瑾。

        那是我们最美的年少时光。

        那时我少年意气飞扬，哪像如今这般，只能躺于榻上，苟延残喘。”周瑜微微自嘲道。

        孙尚香再也忍不住，趴在周瑜的床边号啕大哭，抽抽搭搭道：“仲兄你别……别说了。”

        如果可以，她多想再次见到兄长与仲兄并肩而立的模样啊。

        可是这世间之事，又岂是事事如愿？

        孙尚香走出周瑜的房间后，诸葛亮和江瑾离一起入内。

        “公瑾，许久未见，如今看来，你竟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乎？”诸葛亮叹气道。

        “事虽在人为，然命数此事，不可抗也，非为瑜不顾惜性命也。”周瑜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可惜你我立场不同，不然瑜真愿与孔明兄成为至交好友。”

        诸葛亮沉吟一会，真诚道：“公瑾是亮欣赏之人，在另一种程度上，你我可谓惺惺相惜也。”

        “孔明兄说的极是。孔明兄可否答应瑜一件事？”周瑜突然问道。

        “何事？”

        “日后江东与西蜀开战，若江东败了，希望孔明兄与汉中王莫要对江东赶尽杀绝。”周瑜定定地看着诸葛亮的眼睛。

        诸葛亮也看着周瑜的眼睛，终于答道：“亮量力而行。”

        周瑜得到答复后，又看向江瑾离：“江夫人，初次见你，瑜便觉得你乃奇女子，日后必定不同凡响也。如今一看，果真不凡。”

        江瑾离被他交代遗言一般的口吻弄得心里堵堵的，只应了一声，便转过头去揩眼泪，背对着他道：“都督大人，我希望你如愿。”

        周瑜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轻轻笑了，也应了一声，便要他们请孙权和鲁肃入内。

        孙权和鲁肃迈着沉重的脚步入内，孙权艰难道：“公瑾，你要与孤说什么？”

        “仲谋，待瑜死后，子敬可代瑜之位；若鲁肃也亡了，吕蒙可代其位。望仲谋励精图治，让江东更加强盛。”他咳了一声，继续道：“十年以后，江东与西蜀必有一战，届时陆家的陆逊，可当兵马大都督之位，率领东吴将士抗蜀也。

        若仲谋能按瑜之遗言行事，瑜可无忧矣。”

        孙权上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鲁肃伏在周瑜床头，哭到岔气。

        周瑜交代完所有事情，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他短暂又跌宕起伏的一生，最终画面定格丹阳郡，定格在那桃花灼灼的春日。

        他浅笑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延康一年春夏之间，江东周瑜因箭疮复发，无药可治，于江东丹阳郡逝世，年仅三十五岁。

        他的遗言是，将他葬在孙策的陵墓旁。

        “伯符，虽然生前我们无法相守，但瑜死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了。”

        “伯符，十年了，公瑾终于来寻你了。你可能会气瑜为何这么久都不来找你，但你可不能躲起来，不让瑜寻到。

        瑜自知理亏，那瑜只能好好哄你高兴了呀。而且你看，瑜最后还是来寻你了。”

        “伯符，这次我们定要长长久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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