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同门情谊（1）

东方的天空，已开始泛白。夜间的捕食者即将归巢，对于森林中的大多数动物来说，危机四伏的漫漫长夜终于要结束了。然而对于柳离轩来说，一切才即将开始。

        林间的朝雾凝结草尖的露水，沾湿了柳离轩的衣服。他并不在意，只是闭着双眼，坐在岩石上，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响。

        在这看似安静的山林中，却隐藏着无数种声音——山雀喳喳的低语，飞鸟降落抖动羽毛的声音，风过芦苇丛发出的簌簌声响，甚至连露水滴落的啪嗒声，还有身边鸾姝熟睡的呼吸声。这时，微风带来一段断断续续的箫声，令柳离轩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

        “鸾儿，鸾儿……”

        谁？

        是谁在叫我？

        朦胧之中，鸾姝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那声音轻轻的，温暖而又熟悉。她费力睁开眼睛，看到父皇和母后正站在她面前，目光慈爱的望着她。微笑着冲鸾姝点头，招手：

        “鸾儿，来，来……”

        这是……在做梦吧？

        这三年来鸾姝经常做梦，美好的梦、可怕的梦，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真实。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等到再度睁开，看到父母还站在原地时，心中才敢有那么一丝小小的期待。

        “父王？母后？真的是你们吗？”

        “哎，乖孩子。”

        父皇和母后对她张开了双臂。鸾姝跳了起来，大声呼唤着，叫着，喊着，奔向父母的怀抱。

        她奋力狂奔，可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仿佛伸手就能够到父母的衣角，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追上他们。

        忽然，父母不见了。鸾姝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三年前，那个寒冷的清晨。她看到了一扇朱红的门，蜀宫的门。

        鸾姝愣住，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

        正当鸾姝犹豫之际，大门突然自己开了。之后的一幕，却是她此生中最为恐惧的画面——王宫一片尸横遍野，父王、母后、秋月、皇兄全都倒在血泊中。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冲上了上去。她抱着家人的尸体，拼命想要救活他们。她用遍蓬莱所学的一切仙术，试过一切灵丹妙药，可依然无济于事。他们的尸体已经冷了，血已经凝固了，无论鸾姝怎么努力，他们都醒不来了。

        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他们对着自己慈祥的笑了……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鸾姝的手背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

        “不要啊——不要抛下我啊……”

        ——

        “鸾姝，醒来。”

        柳离轩摇晃着鸾姝试图叫醒她，却无济于事。鸾姝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也一直说着胡话，又是哭又是喊的，已然神志不清。

        箫声搜林，是无弦阁为逼出隐匿敌人的一种手段。这招虽然对柳离轩没有什么用，只要凝神闭气忍一忍就能过去，可是他们算定了鸾姝和他会在一起。萧声产生的幻境会让人发狂，鸾姝已深陷其中。

        ——

        突然，鸾姝听见有人在哈哈大笑。她转过头去，看到了元宏和戚枫。两人双手沾满了鲜血，脸上带着嘲讽的笑，肆意地嘲笑她的无能。

        “狗贼！去死吧！”

        鸾姝发出一声咆哮，从腰间抽出玄鸟短刀，发疯般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刺向那二人：“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替他们报仇！！！”

        玄鸟刺中了元宏。他垂下了头，可是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笑声。当他再度抬起头时，那张脸也发生了变化，竟变成了少司命言庭的模样！

        鸾姝大吃一惊，双手一松，那短剑竟“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只见言庭的脸上毫无血色，胸口满是淤青的抓痕。他忽然抓住鸾姝的手，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受那么多苦？为什么不让我死的痛快一些？你说要尽快救我，为何要让我苦等至今日？往生草呢？往生草在哪里？”

        “我……我……”

        鸾姝被问得哑口无言，突然间，言庭又惨叫起来，双手在胸口抓来抓去，最后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挖了出来。

        鸾姝怔住了，她颓然坐倒在地，抱着头痛苦不堪。

        为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我还是谁也救不了？我活在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愧疚与绝望的漩涡将她吞灭，她双手颤抖着将玄鸟从地上捡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突然，一声尖锐的木叶刺痛鸾姝的耳膜。

        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发现手中短刀竟已离胸口不过半寸之离，不禁背后冒了一层冷汗。幸好柳离轩及时破了幻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柳离轩扶起她问道：“能走吗？”

        鸾姝点了点头。

        “去扶起你的师姐，跟紧一点，咱们或许能躲过去。”

        “师姐？”

        鸾姝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个人，正是师姐！只见穆尺素双手反剪被绳子捆着，头上蒙着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那样子实在有些狼狈。她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这情形，鸾姝便已明白，昨夜两人定是打了一架，这结果嘛，则是师姐败落。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好像这样能安抚她心中的不安似的。她刚要靠近，穆尺素的双脚就朝她踢了过来。

        “师姐，是我呀！”

        鸾姝一边叫着，一边躲开穆尺素的攻击，想要再去扶她，不料穆尺素反而挣扎的更厉害了，嘴里还一直发出“呜呜”之声。鸾姝这才看出了端倪，原来穆尺素现在既看不见、又听不见、而且还不能发出声音！

        这么一折腾，穆尺素头上的破布松了滑落下来，却鸾姝更加目瞪口呆——师姐额前，竟被柳离轩贴了一张写了“封”字的黄符！

        狼狈之极！这可真是狼狈之极了！鸾姝暗自腹诽：“不就是和他起了冲突吗？竟然这样对师姐，可真是小肚鸡肠！”

        她看到穆尺素的眼神中既惊诧又愤怒，心中更加惴惴不安。穆尺素五感被封，似乎是黄符作怪。于是她伸出手去想揭掉，却被柳离轩喝止住了：“黄符别揭，脸蒙回去。不想多事就听我的，还有，绳子也不能解。”

        蓬莱弟子常年在外行医，难保不会碰到无弦阁的人。尤其那陆羽又是个好色之徒，倘若被他记住了师姐的声音和容貌，以后就麻烦了。假如说前两个要求是在保护师姐，倒也还说的过去，可是绳子不能解那就是夹带私仇了！而且那破布也太脏了，怎么能用来蒙脸？

        鸾姝一边继续腹诽，一边取出自己的面纱给师姐戴上，又把那黄符的位置挪到穆尺素后背，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滑稽，这才做贼似的低着头扶起师姐。她感受到师姐的目光投射了过来，心想：“师姐一定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跟柳离轩上了一条船。”

        “快点。”

        柳离轩催促了起来，他神色凝重，让鸾姝也感到了形势的紧迫。好在穆尺素也不再挣扎了，鸾姝不敢多言，立刻拾起行李，扶着师姐紧随其后。方才幻觉中所见的一切，令她仍然心有余悸。那种失去家人同伴的痛苦她可再也不想体会了，不由得又挎紧了师姐的胳膊。

        不知何时开始，那缥缈的萧声越发清晰起来，柳离轩的眉头紧蹙，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受那萧声的影响，鸾姝胸前又是一阵闷痛，刚才幻境中种种压抑的情绪也再度席卷而来。然而穆尺素看起来倒是没受影响，是那黄符对她起了保护的作用。

        “你那黄符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张。”

        “要是有，早也给你贴了。”

        柳离轩语气冷冷的，似是在嫌鸾姝聒噪。鸾姝只好撇撇嘴，服下一颗醒神丹让自己强打起精神。

        不料这时又有一只陶埙加入萧声。埙的呜咽幽深凄凉，种种负面情绪一下子从鸾姝心中狂泻而出。她双腿发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又要堕入刚才那可怕的幻境中。

        柳离轩一把撑住鸾姝，信手摘了片树叶靠在唇边。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他终于打算从正面御敌。

        “捂住耳朵，你若觉得难受就掐自己一下。埙的声音会让人消沉，不要胡思乱想。”

        那叶声灵动清亮，立刻抵消了鸾姝心中大半的负面情绪。她又狠掐自己一下，整个人顿时清醒多了。然而那萧声却越发清晰了，对方就是算准了鸾姝会撑不住，柳离轩会停下御敌，因此才追的不紧不慢。

        叶声落下，箫声和陶埙也骤然消失。

        风吹林动，只见那一望无际的芭茅丛中隐现出两个人影来。其中一人手持长箫，正拨动茅草开出一条道路。

        持萧的是个相貌妖娆的高挑女子。她的腰肢很细，一身黑衣剪裁的恰到好处，正能体现出她傲人的身材。茅草微微摆动，若有若无的现出她衣角处绣的一只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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