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琴师（2）

鸾姝看的有些痴了，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听琴的。

        突然之间，少年抬起眼睑，竟斜睨过来，似乎早就发现了躲在帘后的她。

        少年的目光冷峻，如三九寒冰，可偏又嘴角微扬，似含一丝笑意。只是这么一瞥，就令人望而却步；可是这么一瞥，又将人的目光摄住。

        二人目光交汇，鸾姝不觉呀然一惊，连忙垂下帘子，张皇失措的逃了出去。

        鸾姝一路奔回寝宫，这才回过神来。心想自己又没做贼，刚才为什么要逃？不由懊恼的跺了跺脚。可是要再回去找父王一起听琴吧，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妥，实在拉不下面子。

        “长得好看，年纪又轻，还那么会弹琴……”

        鸾姝嘟囔着，伸出自己的五指瞧了瞧，一根根美如玉葱，偏偏弹琴奇差，忍不住又跺脚，恨恨道：“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秋月瞧见，连忙上前询问：“殿下怎么了？”

        “没事。”鸾姝干咳一声：“我就是突然想到一句话，叫‘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

        “啊？”

        秋月还没反应过来，脸色却突然一僵——原来公主竟又开始磕磕绊绊地练琴了。

        说来也好笑。

        鸾姝虽然鉴赏力极高，能听音辨人，可那琴艺却实在一言难尽。偏偏她就是爱弹，多年来可苦了宫人的耳朵。

        秋月结巴地笑起来：“殿下，您、您这首《蒹葭》弹那么好了，怎么还练呢？快歇歇吧。”

        鸾姝停了一下，抬头瞥秋月一眼：“可我弹的是《野有蔓草》。”

        “啊……”

        秋月顿时窘住，心想这回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找补，鸾姝却突然若有所思的问：“你记得乐神长离的传说吗？”

        听公主主动换了话题，秋月连连点头：“当然记得！”

        说着便自顾自讲了起来，以图蒙混过关：“相传很久以前，蜀地无乐。恰逢一位琴师游历至此，便将琴乐传入古蜀，授予蜀人先祖弹琴的技艺。后来绝妙的琴声传到巫山上，打动了瑶姬娘娘，两人一见倾心，便就此相恋了。可天帝得知此事却大发雷霆，派来十万天兵天将，生生拆散了他们。那琴师斫了一张绝世名琴，杀向神界，想救出自己的爱人，可却遭受天帝暗算，最终寡不敌众，被打的魂飞魄散……瑶姬娘娘得知琴师死讯悲痛欲绝，便舍去神力化作瑶花，生生世世盛开，只为等待与心上人再见一面。那位长离大人，也被咱们蜀人拜为乐神。”

        讲到这里，秋月不由得愤愤道：“每次想到这个故事，我都觉得这天帝真是讨厌，好端端的，干嘛拆散人家。还说什么人神畸恋，有病！”

        鸾姝也颔首：“对啊，听说三皇1最初也是凡人呢。而且母后也说过，世间万物有灵，皆可修炼，成神成魔，由内心所定。父皇又说，琴声即使心声。所以瑶姬娘娘看重的，肯定是乐神的心，所以不惜化作瑶花等他。”

        秋月连连点头，感叹道：“唉，乐神大人和瑶姬娘娘可真是痴情啊。”

        鸾姝也不禁憧憬起来：“是呀，你说，什么样的琴声才会打动瑶姬娘娘？”

        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殿下，我今日听陛下宫中有琴声传出，据说是一位来自齐国的少年所奏。不瞒您说，我这辈子可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琴呢！想必当年乐神打动瑶姬娘娘的琴声，要比这还好听。”

        鸾姝紧张起来，却故作深沉地问：“哦？真有这样的琴师吗？”

        秋月使劲点头：“当然了！听说这位琴师年纪虽轻，在齐国却已大有名气，听说还是名仙门弟子。”

        鸾姝问道：“是那个以琴修仙的无弦阁吗？”

        秋月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听宫人说起这位琴师很有名。平时要请他的王公贵族不在少数，可是他却十分挑剔，要是遇到不喜欢的人，连理都不理呢。咱们陛下这次能请到他，也是运气。”

        鸾姝暗暗喜道：“看来老天要帮我学琴啊。”

        秋月没听清：“您说什么？”

        鸾姝旋即正色：“哦，没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秋月又忍不住掩嘴偷笑：“今日我听玉梅她们几个聚集在一起，也在偷偷议论那琴师呢。”

        “哦？议论什么？”

        “听说这琴师长得比咱少司命还清俊，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我老远就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聊，说谁去帮他拿了琴，谁给他倒了茶，谁整理了他的客房。这些个臭丫头，一个个脸红的和什么似的，犯起痴来，竟连自己的活都不干了！”

        鸾姝心中又是一阵发虚，却还故作严肃：“……哼，不嫌丢人。”

        秋月应道：“是啊，真丢人。听说这位琴师来到宫中之后，还从没拿正眼瞧过谁，也几乎没跟人说过话，脸上一直冷冰冰的……”

        她说着，好像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鸾姝愈发好奇，连忙推秋月，问道：“你笑什么？快说快说。”

        秋月止住笑，道：“我刚才想起来，有位姐妹说那琴师眼神冰冷，让人害怕，好像能杀人一样。可是您猜玉梅那傻丫头说什么？她说：‘要是能被那位公子瞧上一眼，就算立刻死了，也甘心情愿。’好笑不？哈哈哈！哈哈哈哈！”

        秋月学完，已笑的乐不可支。鸾姝想起自己刚才落荒而逃，也很丢人，不由得冷哼：“有什么好笑的。”

        秋月见公主不高兴了，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鸾姝却忍不住又问道：“那你知道他叫什么，为什么来蜀国吗？”

        秋月道：“好像姓柳，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还有……”

        鸾姝追问：“还有什么？”

        秋月挠了挠头，努力的回想着，又道：“嗯……还有就是……听说他是为了找块好木头做琴，才游历到蜀国的。”

        鸾姝纠正：“人家那叫做选材斫琴2。选材往往要到深山人迹罕至之地，听其声辨其形，才能选出良材。有了良材，才能斫出美器。咱们蜀地是天地钟灵的地方，所以他才来这里。你倒好，找块好木头做琴？那么高雅的事，竟被你说的这么俗气，真是的。亏你还跟我一起学音律，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先生讲课。”

        秋月哭笑不得，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还不是因为殿下弹琴实在难听，这才把她劝退了，平时哪记得住先生讲什么。

        鸾姝冷冷瞧着秋月：“咦，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有什么意见吗？”

        秋月连连摆手：“不不不，奴婢什么意见也没有。”

        鸾姝：“哦，是吗？那你再陪我练会儿琴吧。”

        秋月脸色一变，连忙打住：“哎哎，殿下……您看现在也不早了，明日既是您的生辰又是笄礼，各种礼仪规矩下来肯定很累，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

        鸾姝勉为其难地点头：“那好吧，帮我准备洗漱吧。”

        秋月听了，立刻如得了大赦般，一溜烟儿逃了出去。

        望着秋月的背影，鸾姝又好气又好笑：“嘁，不就是不想听我弹琴吗，逃的倒是快。”

        琴室中，少年一曲弹罢。蜀王却眉头紧锁，以手抚额，似乎忧心忡忡。以至于如此动人的曲子，都没能使他舒展眉头。

        少年却不在意。

        他左手抑扬，右手徘徊，这一次琴音铮铮，辽远悲壮。蜀王突然回神，听着听着神色微变，眼中竟然暗暗放出光彩。

        “好，好。‘乐莫乐兮新相知’。”

        曲毕蜀王拊掌大赞，“公子的琴音实能解人心意，短短一支曲，竟将寡人心中烦忧道了十之八九。只是此曲本是我们蜀地小调，公子却如何会弹？”

        少年琴师道：“来时闻耕者叩牛角而歌，便记了下来。”

        蜀王意味深长的颔首：“原来如此，柳公子过耳不忘，不愧是奇才，难怪年纪轻轻就已在九州名声大噪了。不如公子猜一猜，这歌是蜀人什么时候唱的？”

        柳姓少年道：“曲音整体悲壮，却有几段不乏缠绵之意，当是出征的饯别曲。”

        蜀王赞许道：“不错，这首曲子名叫《甄别》。”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巴蜀本来同根同源，如今却要相互残杀。唉，蜀人送家人上战场时，唱的就是这支曲子……西南地区小国众多，古蜀本来也是强国，但王族自百年前一分为二，割裂为巴蜀两国，便逐渐败落下去了。咳咳，咳咳咳……”

        少年问：“陛下可需叫人？”

        蜀王摆摆手：“没事，多年来的老毛病了。刚才说到何处了？”

        少年：“您说到古蜀分裂。”

        蜀王颔首：“对，对。分裂之后巴蜀征伐不断，百年间一直各有胜负。后来因联手对抗司幽国的入侵，好不容易和平了十来年。可是前些日子巴国又来近扰，军中竟还出现了邪兽。哼，想必是戚枫那厮搞的鬼。”

        蜀王说到此处愤然拍桌，震得桌上茶杯都溅出水花来。

        原来自分裂之后，巴蜀征战不休，其间反让邻国司幽渐渐壮大起来。三十年前一场大战，司幽连挫巴蜀两国，占了不少领地，气得蜀国先王吐血而死。

        在国家飘摇之际，蜀王继任，决定与巴国结盟，最终共同击退了司幽的进攻，也换来数年和平。随后蜀王励精图治，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国家逐渐恢复繁荣。

        然而那时巴国却连发几场大旱，于是蜀国对其态度，也分成了两派——主战方想趁此机会攻打巴国，统一古蜀；主和方则称应当继续维持联盟关系，谨防司幽又卷土重来。

        那戚枫便是蜀国前任少司命。他力主征战，可是蜀王却更偏主和一派，几番驳回了戚枫的谏言，后来渐渐疏远了他。可是戚枫也曾战功显赫，哪受得了这般冷落，一怒之下，竟转而投靠巴国。

        据说他冷血绝情，叛逃前点了一把大火，将自己的宅邸及三十余口亲眷家奴全部烧死。后来在其怂恿之下，老迈的巴王竟要求用联姻巩固盟约，要鸾姝公主成年后嫁他为妃。可鸾姝是蜀王的掌上珠心头肉啊，蜀王自然不肯答应。于是巴蜀联盟彻底破裂，两国之间的征战又开始了。

        少年道：“大王息怒。”

        蜀王察觉自己失态，便摆了摆手：“罢了，本来说好了只听琴不谈政事的，只是今日心中实在恼得很。”

        于是少年又抬手，指尖在弦上浮动。琴音如阳春白雪一般，使蜀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蜀王双目仍然闭着，脸上的表情却变成了沉醉，甚至不由自主的伴着节奏轻轻点头。

        “对了。”

        蜀王忽然睁开眼：“明日还有一个重任要交给公子。”

        “哦？不知何事如此神秘。”

        “明日公子就知道了。”

        蜀王哈哈大笑，似乎刚才的烦恼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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