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生牛犊（三）

两人酒足饭饱，便在客栈门口分道扬镳。师妙青回去找她师父，而祝枫也别有任务在身。师妙青转身摆手，还说了一句：“傻小子，武林大会见！”祝枫心中却苦笑道，恐怕是见不到了。

        他晃悠悠穿过几条街，不多时便找到了他的目标所在——云来当铺。

        五教山的势力和暗桩遍布九州，这云来当铺就是其在祁州的接头点之一，当初下山之前，祝枫对如何行动一概不知，黎殊平只说去祁州找云来客栈的掌柜，之后如何行动，那掌柜会告诉他。

        祝枫一掀衣袍踏入当铺，伙计就迎了上来：“客官，是要当东西，还是买些玩意儿呢？”

        “我不当东西，也不买东西。”祝枫道，“我找你们掌柜的。”

        “找我们掌柜的？”听了这话，伙计的眼神一变，表情倏地沉了下来，带着敌意端详祝枫，“不知客官，找我们掌柜的做什么呢？”

        祝枫耿直道：“这我做不得主，得看他想让我干什么了。”

        这话一出，伙计便动了手，那只本来甩着抹布的手忽地翻为掌，带着凌厉的风刚劲袭来，直劈祝枫面门。祝枫意外地一挑眉，却没伸手拔刀，一矮身从伙计手臂下窜了出去，灵活自如。

        伙计一转头，就看到祝枫抱肘靠在木架之上，唇角笑意明显：“这位小哥，怎么说着说着还急眼了呢？在下那句话说得不对么？”

        伙计怎么看他都是来者不善，表情变得凝重狠厉，摆出起手式，重新冲过来。祝枫负一只手在身后，左躲右闪，上腾下挪，既不出手，却也始终没让那伙计的掌风碰到自己。

        “虽然我是能看出这是五教山的凌风掌，可恐怕别人就看不出来了。”祝枫一边侧身，一边慢悠悠地说，“你这打得也太乱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伙计被他点破出身，更是大惊，怒吼出声。

        “我……”

        祝枫刚要答言，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随喜，出什么事了。”

        两人扭头看去，这当铺内典当的柜台在前，侧边一道门帘虚虚掩着通向后面的道路，只见此时那门帘后伸出了一只手，打起帘子。人未至，声先到，他们这才看见一个苍髯老者缓步而出。

        老者身着灰袍布衣，清瘦修长，即便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明显，但却气质出尘，大有松形鹤骨之意，只是看起来身子却不大结实，短短几步之间，他已将手虚握成拳凑到唇边，咳嗽了好几声。

        那名叫随喜的伙计立刻抛下祝枫，过去扶着老者：“掌柜，您怎么不在后面躺着，反而出来了？”

        祝枫道：“这就是你们掌柜？”

        老者又咳嗽两声，没回答随喜的问题，而是问祝枫：“正是。敢问少侠为何在我云来当铺闹事。”

        “我哪有闹事。”祝枫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朝那二位一展示，“我是有正经事，师父让我来找您。”

        一瞥见那书信上的火漆章纹，掌柜的脸色登时微微一变，随喜将信拿过去，他拆开来细细看了，抬头便是另一番神情，缓声道：“是祝枫小兄弟啊。”

        “我是这里的掌柜，姓鹿。”鹿掌柜道，“原先盟主同我说过，只是不想你这么快就到了，还闹成这样。”

        听闻是自己人，但随喜脸上还是一副警惕神色，瞪着祝枫，在他身上盯来盯去。

        “不是我想闹成这样的。鹿伯伯，你哪里招来的伙计啊？”祝枫收了信物，声音带着点鼻音，无辜软声道，“一上来就打人，这么凶。”

        这人竟恶人先告状！随喜瞪大了眼睛，他的掌风分明连这家伙的衣角都没伤到。

        鹿掌柜被随喜扶着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道：“你不要怪他。前两天那魔头又有动静，咱们的人没讨到好处，还被一路追杀，我也受了些伤，随喜是怕他们找上门来，有些草木皆兵了。”

        祝枫这才通情达理地“哦”了一声，冲随喜道：“小哥，你看我像魔教的人么？”

        他眨眨眼，那颗朱砂痣便若隐若现，鲜红的颜色，再加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俊俏模样倒更显一分妖异。随喜咬牙道：“像！”

        祝枫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笑得随喜更是狠狠瞪他，几乎眼冒金光。

        笑过了，他才正色几分，问鹿掌柜：“鹿伯伯，师父让我来找你，让我听您指示，那下一步我要做什么？”

        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不急。”鹿掌柜又咳了一声，祝枫眼尖，看见那帕子上沾了血，旁边的随喜更是急地喊了他几声，好像下一刻就要拉着他强行躺回床上去休息。

        鹿掌柜拭去唇边血沫：“不急。你先住下，潜入魔教这事，还得从长计议。随喜，你带他去西厢房住下，前儿我已收拾出来了。”

        随喜老大不情愿，但也只得听命行事，带着祝枫往西厢房去了。到了房中，祝枫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看着随喜给他铺了床，又告诉他各处是何人所居，正要离去，祝枫勾住了他的肩膀，随喜回头瞪着人：“干嘛？你放手！”

        “小兄弟，别生气了呗。”祝枫嬉皮笑脸，“不打不相识嘛。”

        随喜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一分，祝枫却又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啊，你那套凌风掌打得实在不怎么样。”

        “……”随喜恼羞成怒，抬起胳膊就要再次朝祝枫劈过来，为自己正名。

        祝枫毫不费力地一把擒住他的手腕，觉得如同抓一只鸡仔那样简单，他说：“看看，我没说错吧？”在随喜的头上一拍，“好了，你们掌柜的要养伤，从明日起，我教教你，如何？”

        他看着随喜的神情，话直往他的心窝里戳：“你的武功练好了，才能保护你们掌柜的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随喜的神情果然动摇几分，他的手上松了劲，祝枫便也放开了他，随喜抬起眼：“真的？”

        “说谎的是小狗。”祝枫冲他笑笑。

        从次日起，祝枫当真每天天不亮便起来教随喜掌法，因为随喜作为当铺伙计，还是要每日在铺子里工作，只有早饭前和晚饭后才有时间练武，格外珍稀。祝枫看起来笑嘻嘻的，但确有真才实学，随喜确实从他那里学到不少，态度也好了不少。

        祝枫在五教山上时，辈分和年纪都是最小的，常常被师父师兄逗弄，是被从小耍到大的。这会儿教随喜凌风掌，倒让他体会了一回当师兄的滋味。随喜如今不过十五，容易生气却也好糊弄，论玩和打架，那都是比不过祝枫的。

        祝枫心想，有师弟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怪不得从前黎风崖总是喜欢逗他，骗他，等他傻乎乎地相信了，再大笑出声。

        因为有随喜，他这几日过得挺快活，但唯一担忧的是，鹿掌柜一直没告诉他，下一步打算如何做。他就觉得自己在这里耗过了几日虚度的时光，像是有些懈怠了师父交付的重任。

        但还没等祝枫憋不住先去找人，鹿掌柜终于先来找他了。

        “那小魔头向醉花楼要了十个俊俏儿郎，下月十五送过去。”鹿掌柜养了这么几天伤，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说话时也不咳嗽了，“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祝枫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鹿掌柜道：“那小魔头要的儿郎须得是处子之身，年纪不能超过而立之年，相貌要俊，这些你都符合。但为了掩盖身份，你这一身武功可得藏起来，如何取悦那魔头，你也得好好学学。”看祝枫一脸呆样，鹿掌柜疑惑道，“盟主没跟你说么？”

        祝枫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

        黎殊平似乎是说了，但他没想到要做到这个地步。

        鹿掌柜将前因后果道来：“那小魔头好男色，那醉花楼看着是青楼，其实是他们为行此事方便而打出的幌子。这事莫约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每隔两月，醉花楼便会搜罗一批俊俏少年到那魔头身边，供其玩弄。”

        “这是你混进魔教最好的机会。”

        祝枫：“……”

        也许是看他的表情太过惊异，鹿掌柜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莫不是……”眼神上下瞟了祝枫几眼，“已非处子之身了吧？”

        这话私密得很，但眼前的老人问出来竟是如此正经郑重，毫无下流之意，让人哑口无言，不好发作。

        “……”祝枫的耳朵尖隐隐发烫，竭力装作平静的样子，“我是。”

        鹿掌柜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他拍拍手，随喜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盆，其中热气氤氲。随喜把盆搁在桌上，有点犹豫：“掌柜的，真的要用这个方法啊？”

        他现在跟祝枫关系好了，也肯为他讲话和担心了。

        鹿掌柜点了点头，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祝枫凑到那盆边看，只见盆里装着黑乎乎的热水，似乎是某种药汁，因为他被那辛辣又清苦的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祝枫问，“这是什么？”

        “天目红叶汁。”鹿掌柜道，“把手放进去。”

        祝枫照做，皮肤触到那药汁的一瞬间，刺痛顿起，他下意识便想将手拿出来，却被鹿掌柜摁住了：“忍一忍。”

        祝枫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嗷嗷叫出口，他其实不太能忍疼，虽然从小学武摸爬滚打受的伤不少，但那都是皮外伤，涂个药酒就消了，师兄师父给他涂的时候他还要故意撒娇说疼，哪会像现在这样被强行摁着感受这种痛？

        “你身上虽然没有刀剑伤痕，但是手上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练刀习武的人，得消去，不然会引起那些人的戒心。”

        祝枫说：“泡这玩意儿就能消去？”

        “可以。”鹿掌柜毫不留情道，“每天泡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月就能消去。”

        “……”祝枫虽然怕疼，但此时有正事在身，更是心志坚忍，他额角冒汗，承诺道，“行。”

        鹿掌柜看他几眼，果然才慢慢地放开了手。

        随喜看着祝枫疼，也有些急，却又帮不上什么，只能干着急。一盏茶的时间到，他立刻去拿了软帕来，细细为祝枫擦手，动作轻柔。

        祝枫问：“就只需要准备这个么？”

        “不止。”鹿掌柜理所当然道，“这药汁会每日给你送来，另外，从明日开始，我会给你送一些书册，你照着书上的温习就是。”

        祝枫的手晾了晾，不那么痛了，他把软帕还给随喜，问：“什么书册？”

        鹿掌柜当时没有告诉他。但第二日祝枫就知道了，是些房中秘事的书册——还是男人和男人的那种。

        祝枫：“……”

        他们是认真的，他们真的打算让他用这种方法去获取那小魔头的信任！

        他从来便是白纸一张，从小到大没下过山，师父师兄又不会跟他说这些，他连男人和女人的都没看过，就看了男人和男人的，着实是大开眼界。

        可这是任务，他不得不看，不光看，还得认真研究。

        这些日子，每天被那天目红叶汁折磨不说，还得学这个破玩意儿……祝枫觉得无趣，时常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可睡着了也不安稳，刚被灌输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梦到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压在自己身上，胡乱动作。噌——他从梦里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那张原本盖在脸上的春宫图被拂到了地上。

        祝枫出了一层薄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喘得有点急，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而右眼之上的那颗朱砂痣，更是红得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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