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3

顾唯卿听闻这话回头看向楼景恩,  那人靠在墙边,  神色平静,  双眸冷然,  这样的楼景恩和楼景欲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同,  楼景恩的冷只停留在表面，楼景欲的冷是后天培养出来现在已经刻入了骨子里的。

        顾唯卿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他想到当年自己在医院接受楼景欲帮助时说,  那些钱算是买了他和楼景恩之间的一切。

        那些钱不但是他父亲做手术的救命钱,  也是当年楼夫人的意愿。楼夫人出身好,  没有干过重活，一年中最常做的事情是保养自己,  在她脸上无论何时都不会让人轻易看出年龄。她着装时尚，谈吐优雅，这样的人不用刻意表现，都能流露出优越感。她用最平淡的语气在一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夫妻面前,  诉说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最为爆炸性颠覆性的事情。

        顾唯卿其实也能理解楼夫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都是有私心的，无论生什么事,  总会第一时间认为是别人的孩子带坏了自己的孩子，楼夫人也不例外。她那时应该也是满心害怕和恐慌的,  所以她用了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  她从那对极为平凡的夫妻下手,  希望能纠正那段在她看来是错误的事情。

        用钱也好，用感情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无所谓了。只是她生活的环境和那些努力拼打的人生活的不同，顾父没有别的本事，在楼夫人面前他说不出太多的话，他只能痛打自己的孩子。楼夫人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给顾唯卿家里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顾唯卿想，当时的自己站在医院里听着母亲的咒骂弟弟的哭声，那时的自己应该是恨着楼夫人的，所以面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楼景恩也是带着一丝迁怒的。

        但是就算是再怎么恨，再怎么难受，他也没有把楼夫人的事情说出来，就像他告诉楼景欲的那些话，他不希望楼景恩知道，无路是他家里的事还是楼夫人的事。楼景恩是个很单纯的人，在当时那个年龄如果知道自己的母亲导致了自己恋人的家毁了，那他该怎么办？他不会恨自己的母亲，但他会恨自己，一个会恨自己的人谁知道会面临怎么样的人生。

        这大概是顾唯卿为楼景恩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不过，同样的是，当时的顾唯卿没办法在面对楼景恩，他的父母亲终究是他的父母亲，楼夫人终究是楼景恩的母亲。所以他只能选择无视楼景恩的存在，从过去到现在。

        楼景恩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福的，这些事情他不知道，历经生死后，他的母亲对他十分宽容，甚至害怕历史重演，所以凡事都由着他。

        其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唯卿也想过，当时捅破这层关系的为什么是楼夫人，如果是任何一个其他人，那他和楼景恩说不定也走不到这一地步。但他又想，即便是其他人捅破，他的家庭也是容不下他的。他们接受不了这样的儿子，就如同现在，哪怕是花着他的钱，他们觉得这是他在赎罪，是理所应当的。

        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已经很淡漠的看待很多事情了。只是也许是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无视着有关楼家的任何事情，他不能把那些生的事当做没生，那毕竟是事实。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要和楼家的人再有什么交集，直到楼景欲的出现。

        楼景欲的属相大概是蜘蛛，他懂得什么时候下手，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用网把人包围住，等他觉，他已经在网里了。楼景欲总是面上不动声色，但又让总是借着别人的口不停的告诉自己事实的真相，让自己会觉得内疚，让自己那颗坚硬的心裂开一条细缝，然后完全占领。想到这里，顾唯卿觉得喉咙有点痒，他很想抽根烟。

        楼景恩没有等到答案，不过看着顾唯卿的表情，他已经明白了。他不是十八岁的小青年了，但心里还是有些空荡荡的。他现在的生活很幸福，有事业是爱人，可是顾唯卿就像是扎根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的会钻出来刺疼他一下。

        他想到了今天自己的大哥和母亲吵架的情景。母亲找借口把大哥骗到相亲的咖啡厅，大哥回答家里怒气腾腾的和母亲吵了起来。

        没人知道当时他会在楼上。他本来想下楼劝架的，但听到母亲的话，他有些尴尬的站在楼梯口了。

        当时他的母亲语气甚至是带着哀求的说：“景欲，你和其他人在一起都无所谓，但是能不能不要是这个顾唯卿来往了，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看不到大哥表情，但他能听得出他大哥的语气很失望，他大哥问，“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顾唯卿？”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只是担心他对你不是真心的，毕竟他和阿恩在一起过，先是阿恩，在是你，你让我怎么想？就像是作孽，你们兄弟两个人十几年兜兜转转竟然会喜欢上同一个人，你说这叫什么事？”他母亲说，当时自己只是觉得母亲这话有些牵强，并没有听懂她语气里的害怕和恍然。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大哥笑了两声，说：“妈，景恩现在已经有爱人了，我和顾唯卿的事和他没关系。现在是你儿子我喜欢上了他，非他不可，不是他霸占着你的儿子。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妈，你这么阻止我们在一起，到底是因为我们不合适，还是你害怕景恩知道当初是你告诉顾唯卿父母他们之间的事，造成了顾唯卿家里的一切灾难？”

        他妈妈的语气带着惊慌和惊恐，声音有些刺耳：“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顾唯卿？这事还有谁知道？景恩知道吗？”

        “这件事不是顾唯卿告诉我的，是当年我一直看着他查出来的。这事我知道，顾唯卿知道，你也知道，但就是小弟不知道。你害怕顾唯卿把一切说出来，但你太小看他了，他十多年前还不是个成年人时没有开口，现在也不会开口。景恩回来这些年，他心里有疙瘩，一直没有和景恩联系是为了什么？妈，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知道你对着顾唯卿心里不舒服，但我也知道他对着你不舒服，是我用手段逼着他和我一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们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生过的相处，那样对他不公平，但是我也没有想过因为这事埋怨你，因为你是我妈。只是，不管我和顾唯卿会走到哪一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做主，哪怕我错了，我心甘情愿。所以，妈，你的自私我能理解，但你不要在以关心我的理由做这些事了可以吗？”

        他当时呆在楼梯上不知所措，他心里有些茫然，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顾唯卿的影子。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爱方悦还爱着顾唯卿，他可以说，他爱方悦，可是顾唯卿是客观存在的刺儿。

        然后突然的，他知道了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以前的他只知道顾唯卿是因为家里的缘故，不愿再和自己有交集，他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幸好这些天有人不断的通过一些劣拙的手段告诉方悦，顾唯卿和他的大哥在同居。所以他从家里出来便直接来到这里。敲门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他甚至没有考虑，如果顾唯卿不在的可能性。然后门打开，他看到了笑的一脸温和的顾唯卿。十多年后的又一次重逢，他们站在那里，彼此都没有说话。

        顾唯卿的样子曾在他脑海里无数次的出现，可是当他真正的站在自己眼前时，自己才现，这人停留在自己脑海中的始终是十多年前的样子。现在的顾唯卿，是自己不大认识的人，就像自己大哥说的那样，他已经是成年人了。

        想到这里，楼景恩笑了下，他垂下眼，尽量平静的开口说：“我想，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这个人在自己最纯真的年华给了自己一份最纯净的爱情，哪怕是在最后还在为自己着想。自己如今的幸福，都是来自于他。

        他在病重的那年，曾阴暗的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掉了，那顾唯卿会不会后悔？后来，他知道了顾唯卿父亲的事。他在回国后，目光曾经无数次的看望着这人，有时他甚至在想，自己如果逼迫他，那这人肯定会接受的吧？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舍得。

        现在想来，自己幸好没有那么做，至少他们现在见面还能这么平静的说说话。顾唯卿心里背负的东西太多，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唯卿听了楼景恩开口说的话，一直挂在喉咙里的心重重的放下，他心里万分感慨，最终只化妆脸上的淡笑，神色没有责备没有负担，只有平静温和：“我也应该谢谢你，方悦能陪在你身边，我很开心。”自己应该谢谢他当年没有逼自己，谢谢他无声的放手了。如今，楼景恩过的好，他过的也不差，这样就好。

        楼景恩听到恋人的名字从顾唯卿口中说出来，整个心就像是泡在柠檬蜜汁里，虽然有些酸，但整体是甜的，他的眼神微暖：“他太活泼了，和你一点都不像。”

        “世界上都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要是有两个相同的人，那就是大事了。”顾唯卿语气轻松的说。

        楼景恩笑了，两个人说这话，就像是很久未见的老朋友，没有很华丽的语言，没有爱恨，没有哭泣道歉烦恼，用最平凡的语气，说着这些年彼此的过往。

        一个小时候，楼景欲离开，临走，他说：“我哥是个很别扭的人，你以后多多包涵。”这话终于让顾唯卿尴尬起来，他干笑了两下，目送楼景恩离开。

        楼景恩下楼，看着他车子的方悦正在无聊的咬沙，方悦看到他抿着嘴，口气有些酸的说：“早知道你和顾前辈聊天要聊这么久，我就跟着一起上去了。”楼景恩坐在驾驶座上，揉了揉方悦蓬松的头，温声道：“我让你上去，是你自己说给我们谈话的空间的。”

        方悦不屑的切了一声，目光又不由自主的偷偷的瞄了瞄楼景恩，他想，这个人的表情这么平静，那他心底那个名为顾唯卿的刺从今天开始已经没有了吧。虽然以前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比较高，但偶尔还是有些不爽啊，不过现在这人都是自己的了。

        楼景恩对方悦的小心思自然是明白的，他笑了两下，温和的笑融合了冷淡的面庞：“遇到他和你，都是我的幸运。”

        “那你肯定是遇到我的幸运更大。”方悦气呼呼的说，楼景恩点头：“你说的对。”如果不是遇到方悦，他还在求而不得中，还不会放手，顾唯卿应该也在他的求而不得中左右为难，而他哥哥的心思一辈子都不会见光。

        现在这样就好，虽然过程不是那么美好，可是这样就好。

        顾唯卿站在窗户旁看着楼景恩的车子消失，他深深吐了口气，然后走到客厅的沙上拿起手机，玩弄了半个小时后，房门再次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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