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善缘

范鸣连蹦带跳地往蒋明溪所在的院子里跑去，边跑边想：主子没娘真可怜！娘亲说了，我是小男子汉，我要保护女孩子！

        唐元瑶见他来了，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道：“姑娘正待客呢。”

        “我知道哩！”范鸣大力点头，模样可爱极了。

        唐元瑶忍不住在他的发顶上揉了揉，问：“可是来了贵客？”自打姑娘制定了预约制，正常情况下是不见临时访客的。

        范鸣朝她招招手，让她蹲下来才凑在唐元瑶耳旁悄悄说：“是兵马司的都尉大人，说是主子母亲的故人，为了一个翡翠手串。”

        他年纪虽小，却记得一点不差。

        和姑娘的母亲有关？

        唐元瑶沉吟片刻，便走进屋内，瞅了个空子悄悄回禀给了蒋明溪。

        蒋明溪微微一怔。

        翡翠手串她给了舅舅拿去抵赌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母亲故人来访？还跟兵马司有关。

        “请他们先进来，茶水伺候着。”蒋明溪低声吩咐：“我这里谈完就过去。”

        唐元瑶领命退下，蒋明溪朝着屋中女客歉意地笑了笑，道：“抱歉。方才大奶奶说的玻璃温房，我记下了。只是工坊里订单众多，估摸着得等到立秋后，匠人才能来安装。”

        兵部尚书家的大奶奶秦雪盈三十来岁，生得颇为慈眉善目，最大的爱好就是侍弄花草。

        秦雪盈温婉一笑，道：“如今天儿正热着，立秋的日子刚刚好。”她要在府里建玻璃温房，正是为了让心爱的花草能顺利过冬。

        送走了秦雪盈主仆，唐元瑶喝了口茶水，站起来自己反手捶了捶坐得僵硬的腰背。

        见客真是一件苦差事，要保持仪态端庄，还要轻言细语，做古代的女人可太难了！

        红桃见状，忙上前来替他捶背，劝道：“姑娘可要歇歇？”

        蒋明溪摇摇头，道：“先过去。”

        祝氏命苦，但人生并不复杂，又会有什么故人呢？对翡翠手串，蒋明溪也作过猜测，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样的好东西，蒋家家贫之时不可能拥有。就是后来蒋坤发达了，为了哄汪氏也只是买一些寻常的金钗玉镯，断然舍不得花几百两银子买一件首饰。

        一路走一路琢磨，却始终不得要领。

        唐元瑶将柏君乐二人安置在侧厢房里休息。自从工坊里订单日益增多，蒋明溪的访客络绎不绝，干脆将前院隔了三间厢房出来，做会客之用。

        每一间厢房里，都按蒋明溪的意思配备了桌椅茶水、时令瓜果、干果零嘴等物，细致周到。

        许凡把玩着八仙桌上用来当摆件的玻璃镇纸，叹道：“主子，您可知这么个小物件，已经卖到什么价了吗？”

        柏君乐扮做随从，此刻站在许凡身后，道：“卖的再贵，也比胡人铺子里的便宜多了。”

        “可不是？”许凡将玻璃镇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道：“有了蒋家这座玻璃工坊，京里的百姓总算买得起玻璃了。”

        两人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

        柏君乐抬眼看去，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衣衫素净、发髻边上别了一朵小白花的姑娘。

        只见她眉目如画、容颜好似春光一般明快舒朗。眼神明亮，一望便知她是一个主意很正的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通透气质。

        明明她身上没有珠翠环绕，唯一可称得上首饰的，只有用来固定头发的一柄花蝶银梳。看起来，却比世家小姐更为神采飞扬。

        柏君乐在心里点点头，见她戴着孝，就知道是他此番前来要见的蒋家大姑娘了。

        许凡起身作揖，笑道：“姑娘贵人事忙，要见一面委实不易。”

        蒋明溪微微一笑，看着他身后站在的柏君乐道：“这位公子，民女母亲已故，不知您为何而来？”

        许凡一惊，往前走了一步，意图挡住蒋明溪的视线。

        柏君乐处变不惊，按住许凡肩膀，笑道：“姑娘好眼力，敢问怎知是我？”

        蒋明溪在心中暗暗腹诽：这很明显的好嘛！虽然皮肤黝黑，穿得也不如前面坐着的那位，还刻意往低调里扮。但这容貌气场，实在太明晃晃了没办法视而不见。

        俗话说：先敬衣冠后敬人。

        也就蒋明溪从现代穿越而来，看向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平等的。没有先入为主之见，才能轻易分辨出两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为了隐藏身份查案，柏君乐没少外出，蒋明溪是唯一能在两人之间认出他的人。

        按下心头诧异，他微笑着作了个长揖道：“在下实有难言之隐，不是刻意欺瞒姑娘。还请姑娘莫要介怀，替在下保密则个。”

        蒋明溪笑道：“公子为何如此，民女并不关心。”她不是没有好奇心，但却把全部好奇都贡献给了科研，对其他事情确实没有兴趣。

        柏君乐颔首，拿出翡翠手串，道：“这条手串，乃是家母生前常用之物。不知姑娘是否知道，如何到了贵府？”

        “啊，原来是这样！”蒋明溪恍然大悟，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瞬间有了解释。

        原来，这条手串根本就不属于蒋家。是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想来必定大有来头。他的母亲将这样的贵重首饰作为日常用品，也就不奇怪了。

        “怎么了？”见她惊讶，柏君乐发问。

        “没事儿，我只是之前一直没想通，母亲怎么会有这样一条翡翠手串。”蒋明溪思索片刻后道：“如果是夫人赠予我母亲，我却是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年纪尚且幼小，记忆模糊。但对一件事记忆犹新，在儿时的蒋明溪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哦？”

        柏君乐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听蒋明溪这么一说，不由紧张得往前迈了一小步，追问道：“敢问，是何事？”

        蒋明溪一边在记忆中搜寻，一边缓缓道：“我记得那一年正要秋收，却乌云密布，快要下雨。”

        整个村里的人都在地里忙活，抢收粮食。

        蒋坤外出几年未归，祝氏上要照顾公婆下要看管年幼的蒋明溪，家中并无青壮年人手。眼看着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就要毁于大雨，祝氏把蒋明溪放在田坎上，把眼泪咽到肚子里去，奋力抢收。

        就在这时，从村口来了一队人马。十几名劲装大汉，护卫着中间的一辆马车。村里地势偏僻，很少看见外人。但抢收粮食重要，人们顶多也就多看几眼。

        没想到，马车里的贵人瞧出了祝氏的困境，竟然他们的随从下地里帮助祝氏。有了这批人的助力，祝氏成了村子里第一个收完粮食的人。

        在感激涕零之余，祝氏将两位贵人请到家中，奉为上宾。

        小小的蒋明溪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对夫妻和她见过的人都完全不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贵又温柔的男子、和美丽优雅的女人。

        丈夫看向妻子的目光，她年幼的时候不懂，长大后才知道那叫做“柔情似水”。

        两人在蒋家进行短暂的歇息之后，丈夫带着随从离去，留下妻子在这里暂住。没过几日，便来了几骑将妻子匆忙接走，丈夫却没有出现。

        这对夫妻的出现，让童年的蒋明溪认识到从小长大的村子并不是全世界。这件事，让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柏君乐听她讲完，按了按眼角，逼回眼底的湿意。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能在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母的消息。结合蒋明溪所讲的季节，那可能是父母在人前最后的露面。

        “你们那个村子，位于何处，又叫什么名字？”他问。

        蒋明溪回答：“甘泉村，位于闽中郡。”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当然不会记错。

        “闽中郡？”许凡大吃一惊，看了一眼柏君乐，问：“竟然在那么远的地方？”难怪世子这么多年追查不到线索，原来当年王爷和夫人最后失踪的地点，竟然在闽中。

        柏君乐沉吟片刻，对蒋明溪拱手道谢：“蒋姑娘大恩，在下他日一定相报。”

        蒋明溪忙避开，道：“举手之劳，能帮上公子就好。”

        出了作坊，两人一阵策马狂奔，直到附近一个山头才停下。登高望远，农田阡陌纵横，玻璃作坊在眼下如同豆腐块一般，不停有蚂蚁大小的人忙碌进出。

        许凡问道：“主子，您就不担心蒋姑娘？”

        虽然蒋明溪并不知道柏君乐的来历和姓名，但对不得不假死查案的柏君乐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风险。

        柏君乐摇摇头，道：“她和王府并无交集，更不认识你。”

        对她来说，他们只是偶然出现的奇怪访客罢了。而且，就算蒋明溪有意揭穿，也不知道该如何进行。

        柏君乐的手掌轻轻抚着马鞭，感慨道：“没想到，追查多年终于有了眉目，源于母亲结下的善缘。”

        当年的父母不知为何去到了闽中郡，出于善心帮了一名农妇，又把翡翠手串作为暂住的谢礼。

        饶了一大圈，手串最终回到自己手里，线索也由此接上。

        父母不可能无缘无故去闽中，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藏匿痕迹追查真相。那么，又是谁掩盖了父母真实的去世地点，做出在汴州出事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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