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周行长见场面还是可控的，也就放下心来，不声不响地找了把椅子，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平静自然，却又不知为何，每一个动作又显得如此声势浩大，有一种化客场为主场的气势。

        他当然有这种气场，他是债主，jt银行江省分行的副行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他那个世界里修炼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精，早已练就出在不经意间就能在任何情况下占据场面的高点，又有本事在举手投足间将他人的气势打落尘埃，更何况这区区温城江南皮革厂。

        周行长的交际圈里非富即贵，今天来到这穷山僻壤里的江南皮革厂，召见这小小的沈君竹，她真应该感到荣幸。

        沈君竹见到周行长坐下，轻轻颔首，双唇轻抿，露出一个微笑，唇冷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也轻松自然的坐在周行长对面，抬起双眼，不急不缓的看向周行长，两个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那神色如此坦然，甚至有些胸有成竹，完全没有一丝身背亿万债务的颓势。

        周行长见过太多老赖，老赖的种种反应也见得多了，只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老赖的年轻女孩是如此特别。她冷静，从容，没有丝毫不屑或者说是失败者脸上常见那种无所谓，说明她很重视这次谈判，而且有了自己的准备。

        面对这种在气势上不能被压倒的对手，周行长也不得不重视起来，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身高1米65左右，身体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脸色发黄，面颊凹陷，左脸还被一片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显得有些极不协调。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女孩脸色惨白的让人感到可怕，没有一丝血色，好像刚刚大病初愈一般

        除去惨白的脸色，面前这位小姑娘虽然丑了点，但也还可以说是年轻、自信、大方得体、眉宇间还有一种与她年龄严重不符的沉稳，这是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给周行长最直观的印象。

        只是单单那份少有的沉稳就告诉周行长，面前这个女孩不简单，心中不自觉的把这次催款任务的难度又拉高了两个层级。

        可是难度再高，银行的贷款还是要催的。

        “沈总，你私自倒卖江南皮革厂的物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周行长本想先声夺人，压上沈君竹一筹，只是话一出口，就暗自纳闷，面前这个不到20岁的姑娘不知有什么的魔力，当自己第一句话出口，竟不由自主的称呼她为“沈总”，而且“沈总”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居然又没有一点违和感。

        “周行，你言重了！我们自己厂子里的存货拉出去卖了，有什么过分的呢？”沈君竹微笑的反问，嗓音轻柔，简单的“周行”两个字显得异常老练，轻描淡写间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沈总，你们的贷款马上到期了，难道不是在偷偷转移资产！”周行长不习惯被人压着打，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周行，这话您就冤枉我了！不还有半个月贷款才到期嘛！再说，我把厂里生产的东西卖出去，也是在替您着想！”沈君竹语气中带了三分委屈，七分关切的回答道。

        替我着想！替我着想就不会当初伙同你姐夫和姐姐一起设局，骗我签下那35亿贷款合同。

        周行长心中愤愤的想着，脸上不见半点波动，嘴上如同长辈关心小辈一般，耐心说道：“沈总，你知道吗？这35个亿的银行欠贷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周行长把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等着对面那个年轻女孩向他询问。

        世界上就有这样一种人，处心积虑的要在谈判中占据主动，诱惑别人被动询问就是一种他们常常使用的手段。当别人开始被动询问，他们就一步步开始占据了主动，同时在询问当中还会感到一种操纵他人情绪的快感。

        可沈君竹不是一般的人，前世的互联网大佬，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被人控制。

        周行长越想让她问，沈君竹就偏偏不问，笑眯眯的端着纸杯，轻轻吹散上面漂浮的几梗粗茶，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精心控制着温热的水线沿着咽喉后壁不断向下流淌，体会着那不断升高的热度。

        看着沈君竹隔岸观火一般的悠闲神态，周行长渐渐绷不住了，用略带威胁的口吻说道：“沈总，你知不知道，你贷款到期不还，就会背上一个老赖的名头，你日后求学、升职、结婚的影响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听了周行长得话，沈君竹并没有露出他所期待的急切、愤怒、焦躁的神态，反而像一只小狐狸，狡猾的朝周行长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周行，那我想问问你，我欠款不还，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what？周行长以为自己的耳朵有些听错，面前这个小姑娘居然拿自己威胁她的手段，来反制自己了。

        周行长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胸中百爪挠心，多年催贷养成的职业素质告诉自己，我不能慌，我千万不能慌！只是拿着水杯的左手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嘴上却冷冷说道：“开玩笑，你欠贷款，对我能有什么影响。”

        沈君竹又轻轻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更加美丽，如同关心一个弱智小朋友一般，充满爱心的说道：“周行，如果网上报道没错的话，您今年45岁，是jt银行系统内最年轻的省行副行长，事业如日中天，也许不久的将来成为省行行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对不对？”

        说完这句话，沈君竹顿了顿，看了看周行长脸上略显焦躁的面容，摆出一副我吃定你了的姿态，继续淡定笑道：“而我这个案子将是你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重大污点。抛开还有半个月贷款到期不谈，我可以申请破产，破产程序很复杂，耗时极长，通常都要三年左右。而且我们江南皮革厂拖欠的税款、员工工资金额巨大，都会导致你们银行受偿比例不确定。简单来说，一句话，我们江南皮革厂欠贵行的债太多，走破产程序，法院出于□□考虑，势必会优先偿付税款与员工工资。最后贵行可能连抵押的厂房和办公楼都捞不着。而且所接受的抵押房产基本属于鸡肋，厂房、土地价值虽大，但今年是2008年，全世界的金融危机，在这种经济不景气时期不动产的变现能力极弱，仅过户费用一项银行就能损失上百万。”

        这真是鸿门宴，不是□□上的鸿门宴，而是精神上的鸿门宴。

        而沈君竹脸上的笑容更让周行长抑郁，那是多么真诚的笑容，展现在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脸上就像一朵娇艳的花，不知为何，这美丽的花朵中散发的香气怎么又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沈君竹的话如同钢刀，刀刀见血，周行长为了掩饰自己渐渐有些崩溃的神经，用手捂嘴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说道：“那又怎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周行，还用我说的那么明白吗？”沈君竹又是一笑，有意无意的向周围几个周行长的亲信看了一眼。

        周行长心领神会，轻轻对着几个亲信说了句：“小王，赵亮，你们几个到外边抽抽烟，等我一下好不好。”

        当然好。赵亮三人用力点了下头就出去了。

        周行长见几个人出去，语气有些加重的说道：“说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沈君竹也没客气，直接说道：“我们江南皮革厂办理破产这三年，将会一直对周行造成恶劣影响，因为这笔贷款涉及风控失效、骗贷、顶包等因素，这样您的行内竞争对手就会围绕这些大做文章，到时您周行长会因此错过、失去很多，对不对？”

        这些话从沈君竹口中说出，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周行长心上。周行长沉默不语，只是额头上不断滴下的汗水暴露了他焦躁的内心。

        沈君竹看着已经焦虑不安的周行长，又补了一刀，说道：“周行，另一方面，您对老赖的解释和我的认知有所不同。我们江南皮革厂是有限公司，有限公司法人的责任是有限的。公司欠款是不会成为老赖，因为老赖是指自然人，而不是公司法人。可能在未来三年，我会跟银行打无穷无尽的官司，只是官司过后，我又是一个自由身，不会对我造成太大影响。周行，您说对吗？”

        在沈君竹一阵唇枪舌剑下来，周行长已经乱了阵脚，早已没有刚来江南皮革厂时的气度，一脸颓唐，无力的说道：“那你们也不能偷偷倒卖厂里的物资，这是资产转移！”

        “周行，这您真是错怪我了，我们江南皮革厂正在搞转型，我们卖自己生产的东西怎么算资产转移呢？再则说了，我不把我们做的手机壳卖出去，怎么还您第一笔短期贷款1个亿呢？”沈君竹娇滴滴的说道，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向长辈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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