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扫墓

男人的眼睛生得很特别，眼皮上挑，眼尾收起的弧度却优雅自持，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笑起来像是盛了酒，有勾人的醉意。

        这双眼睛，林琬琰看了十年，比自己的眼睛更熟悉。

        沈贺一如印象中，那般高贵耀眼。

        他的细致体贴，他的无微不至，他的理解与宠溺，在过往岁月中，是林琬琰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可记忆里的美好总在她想起自己被撞前的那个眼神时被击的粉碎。

        甚至让那寒意更加凛冽，像是下在雪里的刀子，一刀一刀，刮得她骨头生疼，导致她现在一看到那双眼睛，就不寒而栗。

        沈贺身边的女子，林琬琰曾有过一面之缘，是林氏企业市场部的副总薛湄，看着二人的互动，林琬琰有些拿不准，那晚在天台上听到的女声，是不是她。

        沈贺那一眼没有发现异常，收回视线，和身侧的女子一前一后上了车，蓝色迈巴赫经过林琬琰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

        林琬琰转过身，走向与那辆车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人一车，距离被拉得无限大。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心心念念要来a市，可见过林氏企业的帆船楼，远远地见过曾经的家，林琬琰以为自己会得到安慰，当真的见过这些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得到刺痛的满足，反而越发觉得荒唐和不真实。

        林琬琰蹲在马路边，大哭一场。

        因为不漂亮，路过的行人只是投来奇怪的眼神，没有人上前安慰她，还是丁茶回到宿舍后发现丁莹不在，借了别人的手机打来电话，才暂时打断林琬琰的难过。

        “喂？”

        金属质感的电子音乐响了半天，林琬琰擦干眼泪，滑下接听键，一声“喂”，立刻让丁茶听出不对劲，着急起来，连声问道：“莹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里？”

        林琬琰原本想藏起情绪，可在这一连串的关心下，刚喊了一声“姐”，委屈便再也按耐不住，哭的一抽一抽的，语不成句，说：“姐，我，我有东西丢，丢了，再也找，找不回来了。”

        丁茶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没事，别哭了哈，人没事就好，东西丢了咱们再买就行，你现在在哪里，姐姐去接你好不好？”

        她想起昨天豪车上那位惊鸿一瞥的漂亮少年，猜测自家妹妹是被拒绝了才会哭，青春期，这很正常，少女心事而已。

        林琬琰说了地点后，乖乖地在原地等着丁茶来接她。

        丁茶觉得奇怪，那地方都是别墅区，有钱人聚集的地方，妹妹怎么会去那里？转念一想，那漂亮少年坐着豪车，想必家里也很有钱，住在别墅区不稀奇。

        这个傻妹妹，也不想想咱们和人家的差距，那是敢随便想的吗？

        想是如此想，可等丁茶从公交车上下来，看到丁莹一个人抱着膝盖默默蹲在路边，眼睛肿着，鼻子红通通的模样，还是心疼极了。

        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系上，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这片别墅区晚上没有公交车，刚刚那辆已经是最后一班车，想回a大，需要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去另一个公交车站。

        丁茶拉着丁莹，两个人默默地走着。

        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错开又重叠，一前一后，一胖一痩，隔阂的亲情在不断的交错中重新融合，就像很多年前，母亲用力甩开她们的手，奔向新生活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牵着丁莹的手，慢慢走回家。

        她没有问丁莹到底丢了什么，林琬琰也没有解释，姐妹俩抱着自己的秘密，保持着错位的默契。

        冻了一场，又哭了一场，林琬琰在夜里不负众望地发起了高烧。

        丁茶喂她吃了退烧药，又偷偷用小电锅煮了姜汤，放了许多红糖，捂着被子发了一夜的汗，第二天早上退了烧，人也变得十分虚弱。

        丁茶下楼买了早餐给她，叮嘱她不要乱跑之后，就继续去做兼职了。

        林琬琰睡到中午，下床喝了碗凉粥，又吃了凉透的鸡蛋和包子，食物下肚，胃里有了东西，人也有了底气。

        她没有听丁茶的话，反而裹上棉衣，坐上了去郊外的城际公交。

        南山墓园。

        林琬琰拎着祭品，看着前方拾级而上的墓碑，天色低垂，草木枯黄，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落在桐树的枯枝上。

        “嘎——嘎——”叫声嘶哑难听。

        林琬琰莫名地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爸爸妈妈还有爷爷，能不能认出她。

        在卖鲜花的店里，她小心地询问老板有没有红玫瑰，换来老板一个白眼，说：“小妹妹，咱们这里是卖拜祭用品的店，大家祭奠亲人都是买白菊花、白绣球，谁会用红玫瑰啊？不合规矩。”

        林琬琰站着不肯走，说：“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红玫瑰，我很久没见她了。我想带上她喜欢的花讨她开心，这样她就不会怪我了。”

        老板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上一束没开封的鲜花，说：“这束玫瑰是他们送错的，还没来得及退回去，你如果想要，就拿去吧！”

        红玫瑰+绿桔梗，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卉组合。

        林妈妈出身书香世家，气质优雅，品味非凡，可却很喜欢这种世人眼中有些俗气的红玫瑰，直白又热烈的大红色，红的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矫情又造作。

        林琬琰捧着这束玫瑰花，沿着石阶上山。

        枯黄的天色里，她是唯一的亮。

        因为逝世时间相近，爸爸妈妈和爷爷的墓地离得并不远，林琬琰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看过去，停在熟悉的照片前。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父母和爷爷的墓碑上已经积了一层枯叶，杂草从旁边的石缝里钻出来，攀上石碑，一看就是许久无人拜祭过。

        她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旁边，开始蹲下清理这些枯草落叶。

        很快，拔草的手指就被风吹得僵硬发红，林琬琰没有停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仔细清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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