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煮大灰狼

几百年前，鹿脉老祖宗选了二十丈见方的半月台建造太朱堂，建成后的正堂用作本族的议事堂，堂前宽敞的场地便用作本族夏日祭的祭场。

        族长一脉负责看守太朱堂，主持夏日祭，脉与脉之间凡有大事小情都会齐聚太朱堂商讨。为了方便，鹿脉的老祖宗又在太朱堂后面开辟了一处院落，共族长和家人居住，同时也便于守护太朱堂。

        太朱堂后面的院落古朴清幽，是座三面嵌入山体石壁里的四合院，方方正正。

        正屋坐北朝南一半是山洞一半是外延房屋，门外回廊下种了两棵红花楹树。左右厢房是同样的结构，区别是左厢房门前种了一架白荼蘼，右厢房门前摆着两缸红菡萏。

        院子南面则是位于半月台的太朱堂。太朱堂背对院子，从正堂后门或者沿着正堂两侧的回廊都可以绕到院子里。

        常年不着家的族长九琮住正房，九珏夫妇住在右厢房，待嫁的九妤住左厢房。

        左厢房右侧有一石洞是九妤的私人领地，厢房斜上方是一处外凸的山石，那里矗立着一座精巧的八角凉亭。凉亭是九妤十岁生辰时，两个哥哥送她的生辰礼物。

        日来月往，九脉的人凡有大事小情都好聚在太朱堂商讨，于是几百年下来，偌大的九山内，通往鹿鸣锋半月台的石阶四通八达，上可翻山，下入可江。

        老蘑菇坐在荼蘼架下的摇椅上，翘着短腿晃晃悠悠，余光瞥见落樱驮着什么从后山石阶最高处现出身形，他赶忙齐声，朝山上瞧去。

        不多时，豹子身后的九妤也爬过了山头，那雪白的一篷甚至在翻过山顶石阶后坐在山顶歇了一会儿。

        老蘑瞧见九妤，脸上露出慈爱的笑，背着手在原地踏步。这小祖宗可是九琮吩咐他一定要看顾好的，这宝贝可不能出事。

        “怎地还捡了个猎物。”他嘀咕道。

        “阿娘回来了吗？”从山上下来的九妤远远地就问老蘑菇。

        老蘑菇摇头，又问：“你又要告你爹的状？”

        “告肯定要告，没他这么当爹的。”提起这个九妤就生气。

        “呵，说的好像有你这样当闺女的似的。”老蘑菇绕着雪豹转了一圈，拿手指戳戳灰狼的脊梁，“听气息，活不了了。”

        “我说活肯定能活。”九妤挺着外强中干的小胸脯进了她的无证小作坊，“落樱跟上。”

        老蘑菇跟在九妤后面指指自己的蒜头鼻子，“我给你打下手怎么样？你爷爷可说过，我是顶好的下手。”

        九妤嫌弃的撇撇嘴，“你的确是炸炉的好帮手。”

        “嘿！”老蘑菇老脸一红，捋着曳地的长胡子哼哼唧唧道：“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老一小说着话进了山洞里。

        洞里石壁里嵌着许多拳头大的白色石头，形状不规则，却都发着微白的光，如此，山洞里不阴暗反而十分明亮、干燥。

        小作坊是九妤让两个哥哥帮她炸的洞，当时动静之大掀翻了左厢房半个屋顶。后来两个哥哥被父亲罚跑山跑了十几日。

        当初哥哥用药过猛，导致洞口炸的颇大。后来阿爹找人来镶了两扇田字窗和一扇雕花木门才总算体面了些。门窗安好，九妤就在门上面挂了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仨字“别烦我”。

        走进山洞，正中是一顶寒碜的炼丹炉，下锅上盖——下锅的鼓肚子奇异地凸出一块，上盖的边缘翘着盖不严实——一看便知这炼丹炉遭受了非寻常炼丹炉的对待。炼丹炉的盖顶有一个圆铁环，铁环上拴着粗绳，绳子直直挂在房顶的挂钩上，然后横向通过房顶穿过田字窗下面的挂钩后直通向窗外，最终绳子另一头系在荼蘼架子上。

        洞里除了炼丹炉还有一口位于窗口下的大黑锅，锅之大，一人足能煮得下。

        山洞里除了寒碜的炼丹炉和那口齐大的锅，另外值得一说的便是占满三面石洞墙壁的网格药柜。

        药柜上无一空置，所有的木抽屉都装满药材——抽屉里的药，都是九妤从山上捉来的虫，挖来的草药，捡的动物骨头，深山里挖来的石头等等。

        另外还有许多正在风干的药材挂在洞顶的网兜上，垂在洞当中，人走在里面时不时就碰一下脑袋。

        进山洞后，落樱两后腿跪地，背上驮着的灰狼从它脊梁上滑下，顺势滑到地上。整个过程灰狼软塌塌，仿佛死透了似的。

        “这要怎么救？”老蘑菇拖着曳地长胡围着狼转了两圈，边看边咋舌，“哎呀呀！肠子外翻，这哪活得成！”

        “别叫。”九妤喝了一声，蘑菇就爱咋咋呼呼，太吵人。

        她走到右手边的网格架子前面，踩着木梯从最顶上拿下一本落满灰的兽皮书，然后坐在三角木梯顶上开始翻找起来。

        “冰虫十条和同类兽骨一副，碾成粉末荼在伤口处。兽骨需得是同类的兽骨，年份越久越好，”九妤边看边小声念叨，“不知道阿爹泡酒的虎骨行不行。”

        九妤想了一圈，最后问老蘑菇，“知道哪里有狼的兽骨？”

        老蘑菇手指敲红通通的脸蛋，沉思片刻忽地将手指一竖，“虎家小六，那孩子说不定有。”

        今天一大早那小子倒挂在树上捉虫子，被他吓得倒栽进树叶里，不知道这会儿去要东西能不能要得到。

        思及此，老蘑菇那对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虎家？”九妤一脸犯难，“跟虎家人要东西太难了，还不如偷来的容易。”

        “哎！”老蘑菇赶紧站起来，转身仰头看木梯顶上的九妤，“偷鸡摸狗要不得，让你爹知道，咱俩都要倒霉，那臭脸先生岂不是要拎着耳朵骂人。”

        九妤一想到那位臭脸的先生，头立刻胀成八个大，甩甩脑袋，继续翻找。

        翻来翻去，还是“冰虫兽骨”这个方子最快。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兽骨，她苦有良方也无用。兽皮书放下一本，又拿了一本，轻巧翻到常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吊命汤”。

        九妤心说，只能先把狼泡进吊命汤里了。回头找到兽骨再救也不迟。

        跳下木梯，九妤和老蘑菇再加上一只豹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狼推进位于窗边的大锅里。

        “烧火，煮狼。”九妤拍掉手上的狼毛，大手一挥命令道。

        “烧火！猪狼！”老蘑菇兴奋地直搓手，把长胡子挽起来打成结垂在胸口不至于被火烧了，他从身后随手拿起一截褐红色的木头扔进灶坑里。

        “吊命汤容易。”九妤嘀咕着再次爬上木梯，一手端书，指挥着木梯把她带到一个个药柜前，“中，横七竖五，左，横十三竖二、横九竖三，右横二十二竖十一……”

        说不定她走了那什么运，真能救活这头狼，到时，看谁还说她无用！

        落樱见没它什么事，仰头冲木梯上的九妤叫了一声。

        九妤回头，拿着书的手朝豹子扬了扬，“去吧，别走太远。”

        落樱：嗷呜~~

        豹子回应完主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山洞。

        老蘑菇问：“它去哪？”

        九妤回答：“洗澡。”

        落樱驮受伤的狼走了一路，身上的毛发不可避免沾了血渍，刚才又帮着往锅里搬狼，爱干净的大猫早受不了一身脏兮兮了。

        九妤见落樱走了，转回头继续从药柜里取药。

        磕哒、磕哒、磕哒——

        随着九妤的话落，十几个药柜接连弹出。

        九妤站在三角木梯上，在三面网格柜之前滑来滑去，不多时挂在木梯一角的簸箕里堆满了各色药材。

        ——手臂那么粗的植物根茎，鸟窝状的草，一条晒干的黄蛇，三只被木签撑成皮筏样的虫合蟆干，四颗貌似熏黑的臭蛋——九妤把臭蛋至于鼻下嗅嗅，接着忍不住地干呕一声。

        满满一簸箕药材里有一种药材极为显眼，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三色石，黑色居多，其中夹着丝状红、蓝两色。

        “兽石？！”老蘑菇半张着嘴巴，磕巴道，“这东西，我记得可以重塑兽骨？”

        兽石是九山的特产，产于墓地，而且是葬兽的墓地。

        老蘑菇嘴巴张张合合，他犹记得九琮曾用兽石练过丹药，但就是记不起来这东西能不能跟这么多药材一起煮。

        “找不到同类兽骨，不妨试试兽石。不行再去找兽骨。”九妤说的头头是道。

        兽墓地里的兽石，是灵兽寿终正寝后从身体里溢散出的灵力凝结而成的精华之物。兽石通常是黑色为主其中混有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色，当然，不同色的兽石作用不尽相同，但兽石又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就是重塑兽骨。

        至于能重塑到什么程度，那要看炼兽师能让兽石发挥到什么程度。

        成效大小，全赖炼兽师的本事。

        九妤虽然总被阿爹贬损，但她自觉本事不小，作为本族鹿脉的后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再说，她这一手本事，可是爷爷亲传。

        在老蘑菇目瞪口呆的注视里，九妤将怀里的药一股脑丢进锅里，又跑去荼蘼架下从矮缸里提了半桶水回来倒进了锅里。

        提水回来，刚迈进山洞，挂着汗珠的秀气小鼻子忽然抽动两下，空气飘着一股皮毛烧焦的糊味儿。

        九妤立刻喊道：“小火！小火！”

        老蘑菇从震惊中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烧得噼里啪啦的柴火抽掉一多半，然后扶着锅台踮脚往锅里看，原本贴着锅的狼毛已经烫的卷曲，他抽动两下红鼻头，嗅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

        老蘑菇在心里默默记下，煮狼火候很重要，不能大火，会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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