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生死一命且同心

迟玺挣扎着，魂灵越聚越清晰。不但感觉到了心跳，还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嘴里甘苦的残药，感觉到了呼吸。

睁开眼，是迟云关切的脸庞，轻轻唤了一声：“玺儿~”

迟玺动了一下干涉的舌头，望着入眼的红色，还在禅云门中。

迟云喂给迟玺一勺温水，润了些许的口间，传来迟玺沙哑又满带希望的声音：“令也醒了吗？”

迟云转过头，不敢看迟玺迫切的眼睛。

迟玺懂了，他并未醒来~

“他还有机会，不过需要你。”迟云不忍迟玺失望，把那渺茫的可能说了出来。

迟玺眼底，果然有了生机。

迟云看有效，继续说道：“这是你舅父皓月，他原本只是剑灵...”迟云把他与皓月的故事说了出来。不过这个故事，迟玺已经听魂境之声说过了。但他也并未打断她。

迟云讲完来龙去脉，接着道：“他乃剑灵，我亦可与之相守，令公子虽已消寂，但肉身不腐也是奇迹，你若能寻回他的魂魄，兴许能唤醒他。”

“真的？”迟玺看着迟云，想知道她说的话是不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迟云拍拍迟玺的肩膀，温柔地说道：“若舅舅没有把握，又何必唤你醒来承受这疾苦。”

迟玺坐起身来，看着躺在不远处的寒令，果然轮廓清晰，满脸平静。他走到他身边，探上寒令的脸庞，很是柔软，不过没有半分血色，身上的伤痕也没有愈合之意，依然死气沉沉。

“舅舅为何把令放在这里？”迟玺疑问道。端云阁明明有两个房间，一个房间一个床榻，现在怎么把两个床榻都搬到寒令的房间来了，不仅奇怪，还拥挤得很。

迟云扶迟玺坐下，慢慢说道：“当初我们赶了好几天路才回到青宇，事已成定局。寻遍璃山不见你的踪影，还是杨公子在这里找到了你们。那时你和令公子都没有生机，只有一只银杏叶蝴蝶围绕在你们身周，神奇的是你们的肉身都没有腐败。为了唤醒你，我曾打算把你带回璃山，可一旦离得远了，令公子的肉身便有异色，伤痕恶化，所以我才把你们放在同一个房间。”

“心之所系，生死一命！难道只要我们其中一人不死，另一个也不会消亡？”迟玺此刻的心情，是无比激动地。

迟云点点头：“你的魂灵消散了，但小九并不甘心哦。所以你的魂灵散的并不彻底。”

“我又差点害死了他。”迟玺惊觉，后悔不已。

迟云道：“现在，他靠你保全了，他守了你一世，现在换你了。”

迟玺问道：“过了多少时日？”

迟云：“三月有余~”

迟玺重复道：“三月？”

迟云点了点头，继续道：“璃山已经无碍了。”

迟玺看了一圈，杨帆和苟娇都在，便问道：“姐姐呢？”

几人无言，迟玺正要追问，杨帆忽地扑通一声跪到迟玺面前。吓得迟玺一下把脚缩到椅子上吼道：“你疯啦？”

得知寒令有了生机，迟玺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五六分。

杨帆低着头，声音低沉地说道：“对不起！”

迟玺放下脚，伸出手去拉杨帆，坦然道：“二哥我都怪不起来，怎么会怪你呢。”

杨帆抬头盯着迟玺道：“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

迟玺感动道：“我还不知道怎么寻呢，先起来吧。”然后转头望着迟云，拖着声音撒娇道：“舅舅~~我好饿~~”

皓月上前一步说道：“我去做饭。”

迟玺却摇摇头道：“谢谢舅父，可我想吃舅舅做的饭。”

迟云笑了笑，说了一声‘好’，转身出去了。

迟玺坐到寒令身边，整理了一下寒令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把魂灵之力传入寒令体内。所有力量犹如石沉大海，并无半点反馈，伤痕也未有半分起色。迟玺满脸惆怅...静静地看着寒令。

苟娇看着迟玺的动作，拉着杨帆默默退出了房间。皓月也退了出来。

“我反应快吧？”杨帆附在苟娇耳边，轻声说道。

苟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拉着杨帆走远了。

皓月看见他们的动作，回头看了迟玺一眼。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当年迟云的执着，走到迟云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怎么？”迟云温柔地问道。

“你当初，也是这般义无反顾吧？”皓月的声音，极尽柔情。

“傻瓜~~”迟云侧身刮了一下皓月的鼻头，又转身继续忙了。她已经多年未下厨，不过她知道迟玺为什么想吃她做的饭，她正寻着记忆，尝试着做迟家的家常菜呢。

快吃饭的时候，苟娇对迟玺说道：“罗兰族人已经回幽都了，璃山上的房间，已经复原。”

迟玺了然的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想来，姐姐也已经回去了吧。

“你打算在佛山还是回璃山？”迟云看着狼吞虎咽的迟玺问道。

不管迟玺在哪，寒令都是要跟他一起的。

迟玺想了想，这是寒令为了他建的院子，他还想再住些时日。反正目前没有思路，便回道：“就在这吧，等我找到方法再说。”

迟云了然，拿出一把剑放到迟玺面前说道：“这是皓月剑，你收着吧！”

迟玺盯着剑问道：“为何？”

迟云解释道：“星辰和皓月是相互平和的，若只有星辰，易重权忘义，杀戮无常。”

迟玺了然，这个他听魂境之声说过。这时他想起寒令曾想阻止他把星辰剑和乾坤鼎同时带在身上，便问道：“星辰剑和乾坤鼎在一起真的会影响心智吗？”

迟云点点头，说道：“重权势，轻情意。”

迟玺道：“怪不得我当初只想统一青宇，半点不念情分呢！”边说，边有些嫌弃地抛出了星辰剑。

迟云看着剑身通黑，又泛着流光溢彩的星辰剑有些吃惊地问道：“星辰之力全部觉醒了？你做了什么？”

迟玺哑然，顿了顿，气弱道：“灭了陈家！”

迟云道：“全灭不留？”

众人回来后便专注迟玺和寒令，对外界的事一概不关心，几人都没有离开过端云阁，虽知道迟玺会报仇，也从未了解过迟玺报仇报到什么程度了。

迟玺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道：“楠山之上的，没留~~”

外出的，就算他们命大了。

迟云一时无言，转头看了皓月一眼，皓月不着痕迹地抓住迟云的手，握了握，让她安心。

之前因为星辰剑的原因，迟玺对寒令的情感被压制。就算有依赖，也是时断时续，依赖的时候也有几分利用的成分，不是让他做事，就是让他传授功法，只有依赖而无依恋。

直到迟战盗走了星辰剑，迟玺对寒令的情感才逐渐爆发。却在知道双方心意后立刻面临了生死离别。

‘星辰剑下无人命，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点，皓月是最清楚不过的。星辰怒，起杀戮！当时迟玺是失心状态，根本没有善念意志，他同时握着星辰剑和乾坤鼎，在决定随令而去的时候，没有同时覆灭青宇已经算是好的了。

迟云回握皓月的手，两人心有灵犀，没再多言。

在禅云门住了些时日，回忆了不少以前的闲碎日子。随后迟玺带着寒令回了璃山，他知道的线索太少了，需要再看看书。

秘  洞的床铺太久没人住，迟玺捯饬了一番，换了新的被褥。原本想放两张床，但这秘  洞比端云阁更小，根本容不下两张床。

“就委屈一下吧，你睡着，我坐着。”迟玺把寒令安顿在了秘  洞里。反正他看书时喜欢长住秘  洞，这里安全，还有刎夙守护，他也安心。

为了看自己能离寒令多远，迟玺特意做过实验了，寒令在端云阁时，迟玺只要在禅云门范围，寒令就无异样。而在秘  洞时，迟云也特意看过，只要迟玺不出璃山后山，寒令便无异样。

大有一种你敢离我远了，我就死给你看的感觉。

想来也是奇妙，当初小九处处依赖寒令，赖着他，让他毫无办法。如今换寒令赖着迟玺，赖着他，他也没半点脾气。

临近傍晚，迟玺在床尾盘坐，入了魂境。他一直在精进自己的魂术，想要寻魂，肯定要拥有至高无上的魂术功法，对魂力了解透彻才行。

当他退出魂境，已近子时，感觉腹中空空，迟玺到流云殿转了一圈。迟云给他备了不少糕点。“有舅舅就是不一样啊！”迟玺一边感慨，一边啃着糕点。糕点放的时辰久了，有些干，迟玺想喝一口水润润，却发现没有水。

‘对了，我娘做的山莓酿应该没被杨帆喝完吧？’想到这，迟玺跑到酒窖寻起了山莓酿。这一刻，他莫名的想喝一杯。

一进去，迟玺惊呆了。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上百坛山莓酿。每一坛都有日期标注，一看这行云流水的字体，就知道是寒令写的。

“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山莓酿？？”

“你做事总是这样悄咪咪的吗？”

“哇~时间长度竟跨了六个多月，后山的山莓都被你薅秃了吧？”

迟玺一边嘀咕，一边找酒，转了一圈，娘亲做的山莓酿果然一坛不剩了。

“起航，你大爷的。”迟玺有些无语，看来杨帆在璃山还真没客气过。抬头看见另一种酒坛，上面写着‘放肆’。打开闻了一下，倒是香气逼人，看了一眼，酒窖里除了寒令做的山莓酿，就这个酒剩得最多，要不抱一坛尝尝算了。

迟玺一手抱酒，一手端着糕点，回到了秘  洞之中。

“我喝酒了啊？”迟玺冲着寒令喊道。

“你在我才喝的啊！”迟玺继续道。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呗。”迟玺嘿嘿一笑，打开酒坛喝了一口。他已经习惯跟寒令这样对话了。

反正寒令本来就话少，迟玺就自己脑补了。

就着点心，看着书，一坛酒不知不觉下了肚。

当初两坛多的山莓酿下肚迟玺还能保留几分清醒，所以这坛酒，迟玺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就没想想，为什么杨帆把山莓酿喝光了却唯独没有动这个酒？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放肆’可是迟家老家主迟庚平收藏的烈酒。

...................

“玺儿两天没有出来过了。”迟云坐在流云殿，担心地说道。

皓月看向秘  洞入口，出声道：“并无异样，可能有所发现！”

迟云收回目光，换下茶案上的糕点，放上了新鲜的。

“还是别去打扰他了。”迟云说完，拉着皓月退出了流云殿。

直到第三天下午，迟玺才出现在流云殿，神色看上去，有些奇奇怪怪。

“有何发现吗？”迟云问道。

迟玺清了清嗓子，摇了摇头，又神色怪异地盯着迟云，似有难言之处。

皓月、杨帆、苟娇相视一眼，退了出去。皓月最后退出，带上了流云殿的大门。

“说吧！发现什么了？”迟云端坐于迟玺对面，轻声问道。

迟玺四处望了望，轻轻咳嗽了一声，词钝意虚道：“我，发现，我，离他~越近，他，气色越好~~”

迟云若有所思地问道：“气色有转变？”

迟玺局促不安的点点头。

迟云站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迟玺张皇失措的站起身，望着迟云，似有阻意。

迟云心里有了些许猜测，安慰道：“不必顾虑，舅舅有数。”

迟玺这才挪动脚步，带着迟云进了秘  洞。

寒令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脸上依然毫无血色，不过那些久不见愈合的伤痕，看上去却有所缓和，果然是有了起色。

“你做了什么？”迟云转头看向迟玺。

迟玺指了指寒令旁边的位置，扭扭捏捏地说道：“我，在这里，睡着了...”

迟云轻声笑了，拍了拍迟玺的肩膀，说道：“你在这里睡了三天，没做别的？”

迟玺不敢相信地问道：“我睡了三天吗？”说完，下意识地看向已经空了的‘放肆’酒坛，咽了咽口水。

迟云顺着迟玺的目光，也看到了‘放肆’，问道：“你喝了一坛？”

迟玺木讷的点点头。

迟云明白他为何会在他身边睡上三天了。浅笑着说道：“大哥当年都不敢喝一坛呢~~这可是烈酒。”

迟玺无语，嘟囔道：“怪不得就这个酒剩得多。”

迟云继续道：“你靠着他睡了三天，他便有了零星气色，你离得远了，他便有异，看来是离得越近越好啊。不如以后你就与他共眠。”

迟玺大惊失色，看了看寒令又看了看迟云，不敢相信迟云能说出这样的话，羞得脸都红了。忙说道：“我又不是小九，怎么可以。”

迟云倒是坦然，故意问道：“你不是小九？那你当初,为何选择随他而去？”

迟玺无言，看看寒令又看看自己。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自己和小九，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沉默半晌才继续说道：“我现在是男儿身啊！”

迟云笑了，说道：“肉身是可以修的~何况循规蹈矩的令公子都能摒弃杂念，不介意你的男儿身，已然以命相守，你还坚守这份凡俗做何？”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迟玺肯定会嗤之以鼻。但迟云说出来，迟玺却能听懂其中的含义。迟云一生，从未在意过世俗眼光，她能选择并坚守皓月，其境界之高是迟玺望尘莫及的。

迟云继续说道：“人这一生，不必活在别人眼中，更不要活在别人口中。看你舅舅，在世人口中何其悲凉，被家族流放、离乡、常住青冥，似乎过着很悲惨的生活。但其实呢，我有皓月，便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近可把酒言欢，远可生死相依。别人的眼光和蜚语，对我来说没有半分实际作用。一生情愿，一世执念，爱恨清浅，冷暖自知。”

“何况，你把自己当做迟玺，把魂灵当做小九，无非是你也抗拒这肉身罢了。但，倘若你这肉身炼化重塑女儿身，你觉得现在的你是随男儿身消亡，还是随小九存在呢？其实，小九便是你，你亦是小九，始终如一。”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和他，终是会在一起的。”迟云说完，走到迟玺身边，轻声道：“不然，你把他救活做甚？”

迟玺听得入了神。听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重塑肉身，是真的可以吗？”迟玺半信半疑地问道。

迟云霸气回答：“皓月的肉身可是我炼的。”停顿片刻，看着迟玺继续说道：“你把魂灵剥离，再炼一具肉身不就好了。”迟云说得轻松，好似把桌上的点心拿下来重换一样，但其实，这个过程何其艰辛，只有迟云最清楚。不过，熬过所有苦，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迟云，自然是觉得值得。

既然值得，就没有苦不苦一说了。为求所爱，无何不可~

迟玺听完，看着寒令入了神~~

迟云见状，向洞外走去，身影踏入幽径，又飘出来一句：“何况~~只要魂灵相爱，任何肉身皆可相处~~~”

迟云和皓月的相处，可是从没有肉身开始的，那时的皓月不过是一个剑灵而已，有灵犀，有心意，有你有我，其他一切，不过形式而已~~

只要认定，一切皆可创造~~

迟玺呆了，似豁然开朗，又似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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