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杨姝终于爬到龙血树顶，坐到了秋千上。秋千晃晃悠悠荡起来，杨姝脑海中响起上次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请听题，有4个不同的数字共可组成18个不同的四位数，将这18个不同的四位数从小到大排成一排，其中第一个是一个完全平方数，倒数第二个也是完全平方数，那么这18个数的平均数是多少？”1

        杨姝愣了一下，想到上次的题目就是跟颜真真有关，这道题，可能也是颜真真做过的数学题。

        脑海中小女孩的声音自念完题目后就消失了，显然没有再念一遍的打算。杨姝只好掏出早已失去信号的手机，把题目记下来，低头推算了一会儿，说道：“6444。”

        “回答正确，能力绑定中，请在此处停留三分钟，不要移动，倒计时180秒……”

        笼罩在秋千上的白雾，本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此时却如同上次废弃工厂的靠背椅一般，开始缓慢地涌向杨姝。

        ……

        “卧槽，她真能答出来啊。”王驰易瞪了一下眼睛。

        刚才，杨姝把题目记在手机备忘录上，他看见了，大呼这一定是颜真真做过的竞赛题，杨姝肯定解不出来。

        裴致倒是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言论。他只是从躺椅旁的茶几上拿过未看完的书，再用白雾变幻出一支笔，用笔在书的扉页演算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习惯。为了摆脱命运，和颜真真、宋承之有关的一切，裴致都会认真研究。

        王驰易没想到杨姝真解出来了。他转头看向裴致，见裴致的修长手指搁下笔，那根笔重新化为白雾，逸散在天地间。而书的扉页上，写的答案也是6444。

        两人答题的速度几近同步，而他根本连题目都看不太懂。

        王驰易十分后悔刚才说她解不出来。虽然裴致没有提起他刚才的话，但他仍然有些尴尬，默默地吃完苹果，打开一局新的游戏。

        ……

        杨姝盯着白雾，渐渐感到有些困倦。从听到奶奶生病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如果不算飞机上的短暂小憩，和她被金色雾气敲晕，醒来后头痛欲裂的经历，那么她已经将近30个小时没有入眠了。

        杨姝把脑袋轻靠在秋千吊绳上，感觉只是稍微阖了下眼，180秒倒计时就飞快地结束了。

        小女孩的声音在杨姝脑海中回荡：“恭喜你获得隐身异能。在心中默念三声开启或关闭，即可使用隐身异能。隐身异能每次最长可使用12小时，每次关闭后需冷却24小时才可再次使用。隐身异能可以从视觉上隐藏你的身体、你正在穿戴的物品；从听觉上隐藏你的脚步声。但无法对恶魔之镜起效。”

        杨姝极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在心中默念三声“开启隐身异能”。

        她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她低下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也看不见右手上握着的手机。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树，把手机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没有了她的身体接触，手机重新显现在她眼前。

        杨姝又在原地蹦了两下，地面的落叶被她踩扁了，但没有发出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也没有鞋跟踏地的声音，仿佛这些声响都被某种奇异力量抹去了。

        杨姝放了心，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塞回口袋，带上背包等物，重新回到了那片别墅区。

        夜色笼罩了整片森林，偌大的别墅区依然幽静无比。杨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进了第一栋别墅，上了二楼。

        二楼的楼梯尽头是一扇雕花大门，打开门，里面布局很眼熟，像是她刚刚穿书时掉落的那个套房。

        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杨姝，让她穿过玄关和客厅，来到最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她试着按下门把手，门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很奇怪，这栋别墅所有的门都没有锁——很快，杨姝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这是一间女孩子的卧室。丝绸床幔一半挂起，另一半垂落在地。

        奢华大床上躺着三个沉睡的女孩，她们皆是穿着雾霭蓝衬衫和米色长裤，鬓角戴着一个白色小花发卡，长相与杨姝一模一样，就像是三个杨姝的复制品。

        杨姝的指尖如同被丢在雪地里一样冰凉。她下意识地关上这扇门，上了三楼。

        仍是一样的雕花大门，一样的布局，一样的房间。

        一样的三个人。

        杨姝一层一层地走着，看着。她进了三十七座别墅，每一层的一楼都有一个衣帽间，楼上则是一模一样的套房。除了那间女孩房，其余房间都空无一人，仿佛偌大的套房，都只是为了每层的三个女孩准备的。

        除此之外，杨姝还发现，每间卧室里有一些极为稀薄的白雾，笼罩在床上的三个女孩身上。

        如果说颜真真身上的白雾是皓月，那么这些女孩身上笼罩的白雾就如同萤火，它们稀薄得多，以致于肉眼很难察觉。

        杨姝走近房间中的三个女孩，只见她们双手交叠在腹部，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极其淡薄的白雾环绕着她们的身体，然后贴着皮肤消失，空气中的白雾又会很快补充到她们的身体表面。

        这些女孩，看上去……就像白雾吸收仪。

        为什么要用她们吸收白雾？

        杨姝感到越来越困，她打了个哈欠，走出卧室，关上门，来到别墅楼下，再看了密密麻麻的别墅几眼，还是决定先去睡一觉。

        她不愿睡在那些奇怪的别墅里，便随意找了棵龙血树，靠着树干，囫囵睡下。

        一阖眼，她就梦到了奶奶。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屋中很黑，没有月光，窗外不远处有一条马路，马路边整齐地立着两排路灯，但那些明亮的灯光并没有施舍给这间狭小的屋子。

        杨姝被奶奶紧紧抱着，她们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子。被子已经用了十几年，又重又不保暖，奶奶只好把她们所有的衣服都取出来，压在被子上。尽管如此，杨姝仍然冷得直打颤。

        奶奶说：“姝姝，奶奶找到活儿了，那笔钱下个月就帮你交，你跟老师好好说说。拖了这么久，她生气了吗？”

        “没有。”杨姝紧紧地抱着奶奶。

        她就读于安城最好的高中，女校长已经免了她的学费。这月月初，全班要交280元买本学期的教辅材料，而杨姝上学期拿到的奖学金已经全部拿去还家中欠款了。幸好奶奶存了200元，本来等15号拿到工资就能凑齐，没想到老板跑路了，530块工资一分都没发下来，这笔钱就一直拖到现在都没交。

        奶奶爱怜地摸了摸杨姝的头，“你那老师是个好人，姝姝要记得谢谢她。”

        因为常年做粗活，奶奶的手掌很糙，被它抚摸有一种粗粝的安全感。奶奶说：“姝姝，你要好好学习，奶奶就盼着你考上青大呢。”

        青大是全国最顶尖的大学，奶奶只知道这一所大学。

        杨姝把脑袋埋进奶奶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而，深切的无力和不安却盘桓在她心中，杨姝一整夜都被这无力和不安包围着。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

        刚刚醒来时，杨姝还下意识回忆着昨夜的梦。昨夜那梦境是她高二时的一段过往。

        高三毕业时，她考上了青大。

        作为安城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青大的学生，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蜂拥前来祝贺，还有人给她颁发奖学金。站在领奖台上，她沉默地计算着这些钱能否还清家中欠款，回过神来，却怎么也无法从台下人群中看到奶奶的身影。隔了好久，她才在人群的角落里找到奶奶，奶奶瘦小得很，佝偻着背，不停咳嗽，察觉到她的视线，奶奶抬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快点啊，管理员生了好大的气呢。”十几个和杨姝相貌相同的女孩，叽叽喳喳地相互提醒着，从杨姝身边跑过去。

        她们看不见自己。杨姝想。

        她揉了揉眼睛，思索片刻，拿上背包，跟在了她们身后。

        ……

        “裴哥，这是真真公园？”王驰易猜测着问道。

        “嗯。”

        晨光熹微，昏暗路灯仍然亮着。裴致抬了下手，以空间之力封住这座公园，确保不会有普通人进入，方才散出他的空间感知。

        强大的空间感知如同水的波纹，一圈圈荡涤而开，覆盖住整个公园。

        王驰易眉头紧皱，低头看了眼恶魔之镜。

        昨天，杨姝拿到隐身异能之后，独自探访别墅。就在这时，恶魔之镜的镜面上，闪过无数雪花，如同一台被屏蔽了信号的电视机。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似乎——有人在阻止他们继续追踪杨姝。

        裴致花了一晚上时间修复恶魔之镜，就在刚刚，他终于修好，以倍速查看杨姝独自进入别墅区的情况，却看见了熟睡的女孩们。

        裴致猝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震惊与恍悟交织的情绪，划开一道空间之门，迈步而入。

        王驰易连忙跟了上去，于是，他们就到了这里——真真公园。

        此刻朝阳初上，公园中树木苍翠，小径幽深，还隐有瀑布飞溅的声音传来。

        裴致身姿颀长挺拔，耐心地寻找龙血树森林的入口，而王驰易手上的恶魔之镜中，仍在快速地播放杨姝昨夜的经历。

        镜中，杨姝靠在树干上睡眠，她眉头微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王驰易可以理解。不管是谁，突然被拉入陌生世界，又经历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之后还要被邪神当作降临世间的容器，都不会睡得安稳。

        不过，预言中说，这个杨姝本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做了很多人神共愤的事，王驰易知道，他并不应该对她抱有同情，唯一被允许存在的情绪是可惜。

        好可惜啊，她的答题速度和裴哥一样呢，他最欣赏这种聪明又才能出众的人了。但很快，裴哥就要解决掉她了。

        王驰易正浮想联翩之际，裴致忽然轻声说：“预言可能有问题。”

        “有问题？”王驰易攥紧恶魔之镜，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裴致顺着小径往公园深处走，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杨姝为什么会救下谭秋柔和她妈妈？”

        王驰易亦步亦趋跟上去，回忆着谭秋柔这个名字。

        他自然认得谭秋柔，因为颜真真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谭秋柔则是颜真真最好的朋友，总是陪在她身边。虽然他和裴致，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和颜真真说过话，但颜真真毕竟那么耀眼，总是陪在她身边的女生，全校都会略知一二。

        王驰易犹豫了一下，努力用逻辑解读这件事，“她心情好，随手救了一下？裴哥，你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里，有些坏人不是偶尔也会做善事？你说这叫什么来着，‘人物弧光’？”

        他当时也看见了杨姝救谭秋柔母女，但并没有多想。而且，他其实不明白，裴哥为什么要把杨姝救人的场景反复看两三遍。

        裴致在公园深处的草坪停下，抬手召回公园内所有白雾。他瞥了王驰易一眼，“人物弧光通常是在故事后期揭露的，而且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驰易，你觉得，那些和杨姝长得一模一样的，是什么人？”

        裴致的语气很淡，与其说他是在和王驰易说话，不如说他是在和自己对白。被他召唤回来的白雾聚拢在这片小小的草坪上，一扇树洞一样的“门”，闪烁了两下，不情不愿地在他们面前显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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