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亮了

说吧——

        潘小龙轻轻吹了一下手里刚点上的中华烟，两只脚重重的放到办公桌上面，一一扫过他面前一字排开的十个人然后身子重重的向后仰过去，一连吐了好几个烟圈才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

        自己说就是了，我不会动手的。

        刘小山一下就明白了，二哥这是真急了。

        其实，潘小龙比谁都清楚，他面前的这几个人就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犯下杀人的罪名。以前在工人村大家横行霸道惯了，多半都是因为父辈们的关系，或是邻里街坊，总是不好翻脸。他们无非就是爱逞个能，但凡有压过他们一头的总是先给人个下马威。真碰上硬茬子也就那样了。

        三月份和孙庄的那一战，十三太保伤了大半，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矿保卫科出面才了结的？结果不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现在可是不一样了，大家都有了单位，用港片里讲这叫做—洗白。

        洗白了的十三太保如今也是有单位的人了，用潘小龙的话讲，大家都有了正当的收入，还用得着做坏人吗？

        潘小龙是在即将成立物业公司时来动员大家的时候说起这番话的。

        底下的刘小山可不这么认为——大家以前自由散漫惯了，现在要进物业公司，而且还是要伺候人的公司——给人当孙子——这谁受得了？

        不过，有一条刘小山觉得潘二哥还是说对了。

        表面坏，不是骨子里的坏，就是还有当好人的机会。

        一帮狐假虎威的怂货，当个坏人都不够格！

        所以，想明白的刘小山第一个想通了。举着双手要加入物业公司，在他的带动下，除了有单位有营生的剩下的八个人也一股脑儿地进来了。

        班子搭好了，潘经理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一出戏竟然是以如此血腥的场面出现。

        如今，现场就摆在那里。

        血迹就是在他们物业公司楼后面的废弃车库里发现的，又是一大片搬运的痕迹和没来得及抹去的脚印。他又是物业公司主管日常工作的副经理，自然脱不了干系。

        今天上午潘小龙刚到物业大门，摩托车还没停稳就被莫名其妙地拉到了保卫科，询问了大半天才回来的。

        顾不得回家吃饭，潘小龙在厂区里拦了辆摩托车立逼着人把他送到工人村物业公司门口。

        刘小山一直都在一楼大厅等他。

        潘小龙眼睛和刘小山对视了一下，刘小山坚毅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庆幸和力挺的神色。

        潘小龙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阵暖意，他走上前拍拍刘小山的肩头，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刘小山以后将是他在物业公司最得力的部下和搭档了。

        潘小龙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从右边抽屉里轻车熟路地摸出一把匕首，左手伸到脑后准确无误地从身后的老板椅背后抽出一支还没有削过的木棍儿。

        多少年来，这是他唯一的解压方式。

        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深处的压抑和来自矿上、地方领导的压力。他潘小龙不是一个胆小怕事儿的人，但也从来就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位置：谋士。

        可他现在也有点儿感觉自己这个谋士也快要谋不成事了。

        新成立的物业公司阻力很大，一半的压力倒是来自机关干部的家属们。这也难怪大家有意见，以前谁能想到修个阀门换根儿管子还要自己掏钱呀！暖气要收费，瓦斯竟然还要收费！卫生费，竟然还要收什么物业费！以前哪一样不是矿上包圆啊……

        这两年，除了下岗潮、下海潮，最火的就是甩包潮了！

        老大一句话点醒了潘小龙：……如果不是这个时代，我们这些人有机会吗？

        是啊！潘小龙以前看水浒看到宋江投降狠得牙痒痒，现在他懂了！

        他潘小龙也要像宋江一样给弟兄们谋条生路，而不是多年以后大家在监狱里相见，或是让人恨上一辈子。

        夜路走多了，总是怕被黑。

        潘小龙看着眼前这些跟自己一起玩儿大的昔日手下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安慰了好的，看来老大说的没错，把身份洗白，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

        昨晚都谁吃野味了？！

        潘小龙脑子一转，忍不住一句黑话出口。

        经理……是…是我。

        一个声音怯生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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