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自兰堂于某个废弃的造船厂厂房中死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虽然兰堂是在失忆状态下加入的港口黑手党，但是即使恢复了记忆，“现在”作为□□一员的事实没有变，所以他仍是作为港/黑的叛徒死去的，港/黑也并不会给他安排什么豪华的安葬，只有某个公共墓地接纳了这位异国的客人。

        深雪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神神秘秘地说是要准备惊喜，所以今天只有中原中也一个人前来祭奠兰堂——如果忽略他一般情况来说都是不尊重死者的行为，那确实是祭奠。

        中原中也坐在兰堂的墓碑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咸湿海风，嘟嘟囔囔地碎碎念道：“死了还给人添麻烦。你收集到的有关荒霸吐的记录……全都被港口黑手党抢走了，害我线索又断了。”

        本就是为了荒霸吐的线索而答应交易的中原中也不禁有点咬牙切齿，但是墓地里的人不能给予他半分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中原中也又释然了：“就算你还活着，想必也不会向别人透露什么吧。”

        转身跳下墓碑，中原中也打算结束今天的探望。

        “总算找到你了，中也。”

        走下台阶后，银发少年——白濑却出现在了中原中也的眼前。

        “白濑？”中原中也有点诧异：“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毕竟知道兰堂墓地的人绝对不包括白濑在内，他也更不可能知道中原中也会来这里。

        “我想向你道歉。”白濑说出了同样出乎中原中也意料的话：“后来我们也反省了一下自己。”

        边说他边走近了中原中也：“通过这次的事件，我们找出‘羊’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在中原中也背后站定，白濑语气微妙:“然后经过讨论，大家商量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中原中也有些奇怪。自己的同伴什么样子自己最为了解，他们居然能找出问题并想出解决办法吗？不过出于多年的信任，中原中也并没有想太多，转过身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那我……”

        “噗嗤——”

        是刀刃穿过布料，刺进皮肉的声音。

        “你！”

        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推开白濑，跌坐在地，腹部插着的正是白濑常用的折叠刀，刀身完全没入了中原中也的身体里。

        似是收到信号，白濑身后郁郁葱葱的草丛里，冒出了gss的士兵——以及“羊”的成员。

        “你们——！”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羊不但背叛了自己，甚至还和gss勾结到看一起。

        担心中原中也会加入黑手党，反过来会灭掉“羊”

        ——这就是白濑给出的理由，无论多么荒唐可笑，他以及“羊”的其他成员对此深信不疑。

        如此强大的中原中也凭什么会一直守护着弱小的“羊”呢？看吧，他都和港口黑手党一起行动了，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处理掉这个“叛徒”。

        “没有了中也，我们还有深雪！加上和gss联手，这样我们才能够对抗黑手党啊！”白濑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一般，对着中原中也大喊着。

        “深雪……？”中原中也忍耐着腹部传来的痛苦，带着一丝疑问念叨着她的名字。

        无论怎么样，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没错，就是深雪。”白濑扭曲地笑着，“是深雪跟我说你可能会来这里的，她是站在我们一边的！”

        “是吗……”

        “看来我才是傻瓜啊。”带着几分自嘲，中原中也低下头，任由头发遮挡住自己的表情。

        该怎么办呢，这下，可能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这种话哦。”突兀的女音传来，在场众人看向中原中也身后不远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黑发女孩。

        中原中也条件反射性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某个“背叛者”。

        “还真是……大胆呢。”深雪慢慢走到中原中也身边，先是蹲下身，一把把刀子抽了出来，然后以手轻轻拂过。

        中原中也只是愣愣地看着深雪，在她做完一系列动作后，才发现腹部传来的疼痛感消失了。低头一看，除了破裂的衣服证明曾有一把刀将其破坏外，露出的少许皮肤平滑得仿佛不曾受伤。

        “深、深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要背叛‘羊’吗！”白濑顿时更加慌张了，如果没有深雪，“羊”和gss谈判的底牌就又少了一张他必须让深雪站到他们这边来。

        “白濑啊，以前我就想说了，”深雪晃了晃手里的刀，扔了出去——擦着白濑的脸颊，钉入后面的泥土中，“虽然热心接纳小孩子的你确实难得可见，但是这不能改变你没脑子和喜欢自说自话的事实。”

        “什—！”

        “我啊，现在很生气哦。白濑你还记得中也是我带回来的吧。”深雪眼神阴沉地看着眼前的gss士兵和羊的成员们，“这么多年来帮你们擦屁股我就不说了，毕竟中也愿意这么做，我也不好败了他的兴。”

        “但是，不过是一群小屁孩而已，居然也敢伤害中也吗？”深雪嘲笑道，指了指不远的公共墓地，“没了王的‘羊’还是‘羊’吗？到底是谁背叛了谁啊。没了中也，你们早就已经躺在那里吹海风了。”

        “——！”

        “不过，即使这样中也肯定也是不希望你们死去的。”敛了神色，深雪露出与往常无二的笑，“所以没办法了，总有人要承担我的愤怒的。”

        “啊！！！”

        “呀—！！”

        gss的士兵们仿佛受到了什么挤压似的，身体微微扭曲，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让他们身边羊的成员不禁都退后了几步，离得远了些。

        “再见，弱者们。”深雪伸出左手做虚握状，然后用力攥紧——

        “噗嗤——”

        鲜血仿佛遇到什么屏障似的，并没有飞溅，但是上一秒还站着gss士兵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团血糊糊的肉泥。

        “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还是些孩子，虽然过早地见识过了苦难，但是在中原中也的保护下并没有活得多么悲惨。一个个脸色煞白，发出惊恐的尖叫，仿佛重新认识了深雪一般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孩。

        “更弱的小绵羊们还不准备逃吗？”

        往常和善可亲的笑容如今看上去却像是地狱爬上来的勾魂使者，被吓得腿软的小羊们一时无法动弹，离深雪最近的白濑也已经瘫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好不可怜。

        “我说——滚啊！！”

        收到了怒吼才缓过神来的少年少女们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争先恐后离开了这片悬崖，深怕自己也成为那些肉泥中的一部分。

        “呼——”

        终于恢复了清净，深雪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已经完全石化了。

        “呐，中也。”蹲下来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脸颊，深雪有点无奈，“回神啦。”

        “！”浑身一个激灵，中原中也反应过来似的拍掉了深雪的手，情绪复杂地看着眼前多年的同伴及朋友，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明明她那么了解自己。

        在她出现后浮起来的喜悦又被酸涩一点点压了下去。

        “你这家伙……也是异能力者吗？”声音略微嘶哑，犹豫了一下，中原中也还是先问了这个问题。

        “嗯……是吧？抱歉一直瞒着中也。”深雪露出没什么诚意的笑容，“所以我才说是我救了中也啊。”

        她戳了戳中原中也露出来的腰部皮肤：“那个时候也是我做的。”

        “要说是治愈系异能，刚才的是……”中原中也皱起了眉，驳倒了第一判断。

        “不是治愈系啦，一点点小窍门而已。”笑眯眯地否认，深雪却没有透露更多关于自己异能的事。

        “啧。”中原中也莫名的有些失落，都这种地步了，连异能都不愿意告诉自己吗？

        ‘我的那些相信，到底算什么？’

        任由中原中也陷入沉默，深雪站起身，走到中原中也身后——将将踩在了悬崖边上。

        “刚才，如果我没来，中也要怎么办呢？”深雪异常温柔地问道，“从这里逃走吗？”

        “哈啊？”中原中也转过身看着她的动作，然后挠了挠头，含糊地回答：“嘛，大概吧。”

        “那——”深雪转过来，冲中原中也张开双臂：“来吧。”

        “啊？”中原中也一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也想看看下面的风景是什么样的呢。”深雪笑道：“如果和中也一起的话。”

        是什么呢？这种感觉。

        看着少女仿若含满了蜜糖的微笑，刚刚结束的围剿也只是错觉一样。强烈的反差让胸腔里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鼓胀地仿佛要溢出来一样的感觉。

        中原中也能感到自己的脸上温度在不断升高，连耳根也开始发热。

        中原中也知道深雪的想法一直都很奇怪，心血来潮的时候很多，突然失去兴趣的时候也很多。

        所以他也不得不陪着深雪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

        但是刚刚结束的大悲大喜就要邀请人一起体验跳崖——虽然百分百不会死，如果以第三者的角度来陈述那是多么让人无语凝噎。

        可他，偏偏感受到的是一种仿佛泡在了蜂蜜柠檬水里的欢愉。伴着一点点的青涩，忍不住想要就这样点头同意。

        单手撑地站起身，中原中也紧紧拥住了面前的女孩，将头埋在发丝遮掩下纤细的脖颈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是要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嗯……没有安全绳的蹦极？”深雪摸了摸毛茸茸的橘色头顶，缓缓说道：“感觉会很刺激吧。”

        “这是该对刚死里逃生的人说的话吗？”

        “说死里逃生也太过分了吧。”深雪惩戒搬揪了一下中原中也的耳朵，“不过……”

        “要死一次试试看吗？”

        中原中也抬起头。

        咫尺的距离下，他和少女呼吸相闻。眼前的碧绿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金色，连暗藏的蔚蓝都变得不明显了起来。

        “死过之后就是新的人生了。”深雪笑着，恍若和煦的夏风，“真的很令人期待呢，未来。”

        “……是吧。”

        中原中也嗔笑一声。

        “那就……”

        一起坠落吧。

        “呀，中也这是和深雪小姐一起殉情吗？”刚一落到崖下，耳边就传来了让中原中也条件反射性皱起眉毛的声音，“比起那种小矮子还是我比较好哦。”

        太宰治蹲在礁石上，带着一群港/黑的西装墨镜男们就这样看着两人。

        中原中也立刻偏头看向身边的深雪，深雪则是无辜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眨了下眼。

        这不能怪她嘛，谁让有些人蠢到一定会按照剧本走呢。

        “某人之前打游戏输给了我，加入组织后恐怕就注定要当我的走狗任我使唤了。”太宰治露出恶意满满的笑容。

        “总有一天，我要咬死你。”看到太宰治的那一瞬，中原中也就想通了所有事情，被算计的愤怒冲上脑海，连表情都狰狞了不少。

        “真是不错的表情，仿佛一头野兽呢。”太宰治最后看了一下深雪，心满意足地跳下石头带着部下离开了崖底去进行他们的任务。

        拿“羊”威胁完中原中也，自然要把该做的事做了。

        “那家伙……切！”中原中也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但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就像他选择留在“羊”一样。

        “走吧，中也，该去见见新boss了。”深雪拉起了中原中也的手。

        “……你也要加入港/黑吗？”中原中也虽然不意外，但是私心里还在矛盾是否应该让深雪也加入那个组织。

        照理来说应该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跟着自己一起行动，但是，心里某处又对深雪能够和自己一起前往陌生之地充满了喜悦。

        这种矛盾的感情让中原中也的表情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当然的吧，羊要跟着王一起走啊。”深雪理所当然地回答。

        ——————

        “什么啊，这个帽子。”

        畅通无阻地见到了现任港/黑首领——森鸥外，中原中也看着手中的被递过来的礼帽问道。

        “在我们港口黑手党这里，一般由介绍人来负责新人，标志就是将随身衣物送给新人。”坐在红色单人沙发上的森鸥外看着窗外回答道，“我把外套给了太宰君，这个给你。”

        “好旧的帽子。”眼前的帽子看上去倒是不像眼前的黑手党首领的东西。

        “这是兰堂君的遗物之一。”森鸥外浅笑着做出解释。

        中原中也惊了一下，把帽子翻过来，看向里侧。

        “rimbaud”——银线绣着的是兰堂真正的名字。

        “至于深雪君，”森鸥外看向深雪，“由于是太宰君向我引荐的你，所以你的介绍人就是他了，信物等他回来后由他交给你吧。”

        顿了一下，森鸥外笑眯眯地说道：“太宰君那么真诚推荐的样子，连我都忍不住动容了。”

        “那还真是多谢了呢。”深雪回以一个相似的微笑。

        眼前的男人太过危险，并非是指武力上多么有压迫力，而是他哪怕就坐在那里，也不会让人觉得低人一等。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啊，果然这就是港/黑的首领吧。

        瞧啊，让已经死去的兰堂先生发挥他最后的价值、拿着中原中也本应早就看到的资料让他轻易许下了成为干部的目标、上了一堂非正式的首领教学便让身边的15岁少年快速动容，心悦诚服。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中原中也的确可以打架杀人甚至用下他很少想起来的计谋，却始终缺乏他所说的那些，领导人所“应该”具备的品质。

        深雪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中也未来悲惨的社畜生活了。

        橘发少年将帽子扣在胸前，单膝跪地，做出了他的宣誓:“那么我这身热血，就全部托付给您了，boss。我会保护这个让您甘受奴役的组织，我愿奉您为主，踏碎敌人。若有人胆敢藐视港口黑手党，我定要以猛烈的重力将其击溃，让敌人知道厉害。”

        深雪有样学样，将右手置于胸前，单膝跪地：“漂亮话中也都说了，我也就省去那些东西了。”

        她低下了头：“今后，深雪效忠于您。”

        森鸥外站起来，俯视着臣服于身前的少年少女：“欢迎加入港口黑手党，中原中也君，深雪君。”

        “大姐，为什么要带上我们一起去开会？”走在美丽的和服美人身边，中原中也拉了拉领口，明显还不适应这种拘束的装扮。

        宣誓结束后，森鸥外便喊进来一位美丽的红发和服美人，介绍完名字，就宣布中原中也归于这位尾崎红叶之下，深雪则是跟着太宰治，不过暂时也跟着尾崎红叶进行黑手党的培训。

        然后，便让两人换一身符合黑手党身份的衣服，和尾崎红叶一起去参加一个黑手党会议。

        “别叫我大姐，我还没那么老。”

        “中也果然是个笨蛋。”深雪笑出了声。

        换上了白色衬衫、黑色的西装西裤和黑色的小高跟鞋，一直披散的黑发也扎成了高马尾，此时的少女多了些黑手党的利落。

        “这样可一点都不尊重女性。”

        “当然是为了锻炼新人。”没有继续插科打诨，尾崎红叶解释了一下目的，面对中原中也的担忧，则做出了十分有黑手党风范的发言：“干脆就搅个天翻地覆好了。”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没想到眼前一副知性美人模样的女性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传来的小孩子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哈哈哈，我叫久作，我们一起来玩耍，好不好嘛。”

        “好好好，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迎面走来的三人分别是森鸥外、太宰治和自称久作的看上去六七岁的小孩子。

        “居然还有这么小的小孩子吗？”深雪惊讶道。

        没有注意到还好，一旦注意到，两个绝对互斥的人又开始了无谓的争吵。

        “狗”、“红叶”、“黑手党”，“输”等等乱七八糟的词汇从右耳钻进，又从左耳逃出，深雪闭上眼叹口气，觉得自己可能享受不到以前那种比较平静的日子了。

        不过……

        “钻石打磨钻石……吗。”深雪小声念叨着，末了一笑：“森鸥外倒是好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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