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七夕

宇文护是被大街上的喧闹声吵醒的，这几日他夜里睡不着，只能把觉补到白天，午睡便久了些。

        迷迷糊糊刚进入梦乡，就听到外面各种吆喝吵闹声不绝如缕，当下就有了起床气：“阿青！”

        唤了两声无人应，这才想起来他准许宇文青告假了。拖着身子起来，刚穿好外衣就有人敲门：“护儿。”

        一听是阎姬的声音，宇文护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简单理顺了下头发就去开门：“母亲。”

        门外的阎姬看他疲惫的样子，关心地问：“怎么累成这样，昨晚没睡好吗？”

        宇文护搀扶着她坐下，沏了杯茶放到手边，找了个还算靠谱的借口：“昨晚温书久了些，忘了时辰，便睡得晚了，白日里头没精神，午觉就睡过头了，母亲不用担心。”

        从进门开始，阎姬就大概扫了一眼屋内，桌上烛台旁床榻上连张纸都没有，这是在梦里温的书？

        不过她并未戳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顺着对方的话说：“熬夜伤身，以后切不可这样了。”

        “我看你总在屋内憋着，日子久了再憋出病来，今日刚巧七月初七，大街上张灯结彩的很是热闹，你就当陪母亲出去逛逛。”

        原来是七月初七啊，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难怪外面会这么吵闹。

        阎姬的要求宇文护一概不会拒绝，应声道：“好。”

        农历七月初七，这日不仅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候，也是众多男男女女秘密私会的日子。

        说是私会，北齐民风历来开放，也有不少男女光明正大一同游玩，更有甚者，还有当街示爱的先例，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灯火阑珊，彩光迷离，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繁华，热闹非凡。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借着人挤人的由头，已经有开放大胆的男女当街牵起了手。

        七月七到底是不同以往，阎姬边走边叹：“兰陵富庶一方，虽不及长安繁华，却显得更有人情味，护儿，你是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闲来无事，碰巧看对眼罢了。”宇文护只是笑笑，没过多解释。

        阎姬却来了精神，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能让你看对眼的东西也是难得，说来也巧，当年我跟你父亲，是在七月七这日看对了眼。”

        “哦？”宇文护来了兴趣，他自幼丧父，长大一些就开始南征北战，很少着家，再后来阎姬就被北齐掳走软禁了起来，对于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他几乎都不知道。

        说起宇文护的父亲宇文颢，阎姬眸中都泛着温柔，尽管她早已不再年轻，却依然貌美，此刻提到自己的丈夫，也是心生怀念，宛若年芳十八的妙龄少女，明媚动人。

        宇文护就安静地听着，嘴角时而勾起一弯清泉，脸上的疲惫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此时的他就是个孩子，在洗耳恭听母亲讲述她和爱人相知相爱的那段故事。

        “就这样，你父亲按照约定，转年便向我家提了亲。”阎姬说到此处，眼角都带着笑，好像几十年前的事就发生在昨日。

        宇文护难得笑了笑：“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儿子很是羡慕。”

        阎姬回他一笑，却摇摇头：“母亲福薄，无法跟你父亲白头到老，但母亲希望，日后你能寻得共度一生的良人。”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宇文护表情又略有不自然。不过身处朝堂多年，早就学会了掩盖自己的心绪，他走上前搀扶着阎姬的胳膊：“母亲，这种事你就不用……”

        “哎哟。”宇文护感到腿间似乎被撞了一下，随及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凭空冒了出来。

        “对不起，”撞到他的是个小奶娃，那小团子也是有礼貌，爬起来后立马道歉，待抬起头后眼睛都亮了，“父亲！”

        是鹿鹿。

        宇文护没应，倒不是他想跟鹿鹿撇清关系，实在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鹿鹿都在这儿了，那人是不是也……

        “鹿鹿，快回来。”

        果然……宇文护心里咯噔一下，搀扶着阎姬的手忍不住握成拳，依旧微微颔首，愣是没抬头。

        鹿鹿却辩驳：“爹爹，你不是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吗？一时半会回不来，现在父亲在这里，他已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高长恭听后直皱眉，他临时想到稳住鹿鹿的说辞，哪里想到会在街上被小孩当着宇文护的面说出来。

        站在高长恭身边的花竹，大抵也是看出这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心下有了计较。他主动上前牵起鹿鹿的手，哄着小孩：“鹿鹿听话，集市上有兔子糖人和猫猫糖人，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这次出来就是花竹提议的，小孩也是被他嘴里说的糖人吸引，乖乖任由他牵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宇文护一眼，紧接着花竹靠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鹿鹿咯咯笑了两声。

        高长恭暗自松了口气，漂亮的眸子从宇文护身上扫过，拱手道：“见笑了，小孩子口无遮拦，认错了人，还望公子海涵。”

        听着他淡定疏离的话，又想到方才花竹带着鹿鹿走的情形，宇文护心中像是被塞了团布似的，无论如何都没法释然，嘴边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无碍。”

        临走前，高长恭还是没忍住，余光扫了一眼宇文护旁边的阎姬，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了，也一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像是被窥探到内心的想法，高长恭急忙收回视线，追着鹿鹿的方向去了。

        “护儿，我们也走吧。”阎姬美眸微转，提醒看着高长恭背影出神的宇文护。

        这边鹿鹿挑好了糖人，扭头看了高长恭身后，又想到了宇文护：“父亲呢，父亲怎么没跟过来？”

        “鹿鹿，今日是七夕，鸳鸯湖边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爹爹让你玩个痛快。”高长恭想尽办法转移鹿鹿的注意力。

        小孩张口就来：“可是我想跟父亲一起玩。”

        父亲父亲，鹿鹿满脑子都是他父亲。

        “那你不想跟爹爹一起玩吗？”高长恭故意这样问他，表现出委屈的样子。

        小崽子想了想：“我想跟父亲和爹爹一起玩。”

        “……”

        “宝宝，听我说，你父亲还有事要做，我们不好打扰他，”高长恭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若是现在缠着他，他那边的事情做不完，以后也就没工夫陪你玩。”

        “是么，”鹿鹿撇着小嘴，“那等父亲做完事，是不是就可以陪鹿鹿玩了。”

        高长恭快被小孩打败了，他无意诓骗鹿鹿，可现在若不答应，小崽子估计会问个没完没了，只得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这下鹿鹿高兴了，拿着他的小糖人在前面走。

        趁着鹿鹿不注意，花竹犹豫了一下，悄悄问了句：“王爷，您跟阎公子……”

        “无事，以后别在鹿鹿面前提他就是，小孩子忘性大，晚上睡一觉便忘了。”高长恭一点也不想提到那人，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

        听到高长恭这么说，花竹心中是有些雀跃的。近日来，王府众人对那位阎公子都闭口不提，明明那人数日之前还是兰陵王府的座上宾，怎的一夕之间会让人连提都不让提。

        他对此是心存疑虑的，许是下人会错了意也不一定。今日听到高长恭都这么说，如此看来，那阎公子定是做了什么惹怒高长恭的事，被赶出了王府。

        一旦有个这个认知，花竹没由来多了分欣喜，这时候出了此等好事，还真是天下掉馅饼。

        晚些回到府中，鹿鹿吃喝玩了个尽兴，可在临睡前，躺到床上又问了句“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的，高长恭心中有点酸，一晚上他陪着小崽子又是投壶又是划船的，糖人糯米糕吃了个痛快，结果这小家伙还能不忘宇文护。

        鹿鹿和宇文护，倒还真就平白无故多了几分父子相。

        “乖宝宝，爹爹也不知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这段日子他都会很忙，你先睡……”哄着小崽子又好说歹说了一通，高长恭一抹额间的汗，鹿鹿总算是睡下了。

        今儿他们回来得晚，伺候鹿鹿的下人都睡了，高长恭给他关好房门，还没等他松口气，只见眼前突然多了个人影，将他拉到一旁的柱子后面。

        刚要奋起反抗，不料那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嘘……你也不想吵醒鹿鹿吧，毕竟，小孩子一直吵着闹着要父亲，可王爷又不让我见他。”

        昏黄的月光照在院子里，宇文护略微颔首，脑袋斜靠在高长恭的肩头，发丝垂在对方俊秀艳丽的面容上，远远看去，好不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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