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油尽灯枯

“明……明昭？我的儿！你……你听得见娘说话吗？醒一醒啊……”
朝云寺厢房内，王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纪明昭的手，声音哽咽地不停呼唤着。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不过数月未见，自己倾注了心血养大的孩子，竟然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不仅仅是她，就连纪芜也没有想到。
此刻，纪明昭躺在厢房内的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身形瘦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看她的模样，显然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莫说是有灵丹妙药，就算大罗金仙来了，都无力回天。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啊？这里……这里不是供奉神仙菩萨的地方吗？为何就……”
王氏唤了几声，都不见纪明昭有任何反应，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明昭！我的儿，你再睁眼看看娘，好不好？你醒过来啊！”
哪怕已经找回了亲生女儿，可不管怎么说，多年的养育之情亦是轻易无法割断的。
当王氏知晓那些事情真相时，她更加怨恨过乔氏，亦对纪明昭生气过。
然而，对乔氏的怨恨会越来越深，可她对纪明昭，却只是一时的，她一直都有暗中让人寻找女儿的下落。
却不曾想，如今终于相见，却是眼下这般场景。
此时的王氏恨不得分出自己一半的寿数来，只为了换取纪明昭的苏醒。
她不断流着泪，哽咽着呼唤女儿的名字，直到嗓音发哑。
见状，纪芜只得温声相劝，“母亲，请您保重身体，长姐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
“永宁，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姐姐她……”王氏看向自己的亲生女儿，想要哀求她再想一想办法。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女儿隆起的肚子，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明白，既然亲生女儿知道纪明昭在此，必定也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依着二女儿的性子，她不可能没有管过她的长姐，这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会走到如今这般。
从前，这当姐姐的对妹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做妹妹的不曾落井下石，已是难得。
思及此，王氏再度开口，“永宁，我知道你肯定已经尽力了，刚才是我心急了。”
闻言，纪芜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床上的纪明昭忽然发出一声呓语，虽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再……再等一等……等……”
“再等一等？”王氏连忙看向她，重复着她的话，“她说什么再等一等？”
纪芜也跟着看了过去，温声回应道。
“母亲，长姐从昨日就不大好了，而昨儿个，正是我与谢铮的大婚之日，明日则是我要回门的日子。”
王氏再次落下泪来，“她……明昭她还是记挂着你的。”
“嗯，”纪芜答应一声，“咱们过来之前，已经吩咐过让人送来能够吊命的灵药，至于究竟能让长姐撑多久……”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话，是因为实在无法确定。
纵然已经清楚纪明昭如今的身体状况，可人的意志力，往往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她究竟能不能挺到纪芜回门之后，现在谁也说不准。
在这期间，她又是否能够醒来，也没人说得上来。
“对……明日是你回门的日子，我……我……”王氏紧紧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她心中十分清楚，回门这日对于出嫁的女子而言，同样是个大日子。
哪怕是两情相悦，可她的亲生女儿毕竟是嫁到了国公府去，又是陛下赐婚，更该格外隆重才是。
可现在这般，若要让她离开……
王氏看了看纪芜，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纪明昭，颇有些无助地落下泪来。
“母亲，李妈妈不是在府上吗？您的心意她定然能够知晓，况且您今日不是已经准备了许多吗？所以，咱们起码能够在此待上一晚。”
若是今天夜里，长姐的情况看着还算稳定，等到明天一早，他们就尽快赶回京都。
如此，就不会耽误了回门。
似长姐如今这般的情况，夜里是最凶险的时候，只要能安然度过，白日里就不必太过担心。
而通常回门之时，新婚夫妇都会在傍晚之前离开娘家。
届时，他们一行人再返回朝云寺就是了。
“好……我都听你的！”王氏连忙应声。
因着纪芜一行人的身份特殊，朝云寺的住持特意吩咐人，将纪明昭住处附近的几间厢房都收拾出来。
夜里，在王氏的坚持下，纪明昭的厢房内只有她一人守着。
待到众人皆离开后，厢房内安静下来。
王氏坐在床边，依旧紧紧地握着纪明昭的手，温声与她说话。
说着她的小时候，说着那些曾惹得她哭鼻子的有趣事情，还说着那一桩桩一件件会令她高兴的事情。
嗓子干了，她就喝口水继续说。
嗓子哑了，她就清清嗓子再继续说。
就这样，说了整整一夜。
天将破晓，王氏就像是不知道疲倦似的，仍在慢慢地跟纪明昭说话。
忽然，她的声音停顿下来，向着床上昏迷着的人看去。
纪明昭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分明不愿醒来，可耳边的声音是那样熟悉，那样让她心中熨帖却又心酸。
所以，她在梦中努力坚持着，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娘……”微弱的气音从纪明昭口中发出，她瞧着坐在身边的王氏，落下泪来。
王氏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一般，一时间难以回神。
她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让指甲陷入肉里，以疼痛刺激着自己回神，露出笑容来。
“欸，明昭，娘在呢！”
“娘……”
纪明昭又重复了一声，王氏立刻再次应和道，她感觉自己握着的手，轻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瞬间，王氏的眼圈红了起来。
“娘，您怎么来了？二娘她……她今日该回门了吧？”
王氏赶忙应声，“是！永宁今日回门，你放心，不会耽搁了的！”
“那就好……”纪明昭虚弱地点了点头，将手从王氏的手中抽出来，轻轻推着她，“娘，快回京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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