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第八章

        林慕看向那个抢她一步的人。

        言照说完方才那一番话，便目光炯毅地望着酒井信，眼眸仿佛暮冬岁杪时的寒星。

        “少侠不必礼谦，他既不服，我自与他一战就是了！”碧湘骤然说道。平日里，碧湘并不是个爱出风头的女子，只是酒井信言语轻贱，实在令人气不平。

        “姑娘神姿飞扬，剑术高妙，在场的各位已经领教，只是我派剑会早已有规矩，剑手不可连战三局后仍迎战对手，望姑娘海涵！”言照恭敬回道。

        碧湘刚要坚持，眼神便突然瞥见了台下的林慕。林慕先前见到那东洋浪人腰间的七段赤金腰牌，心中暗知碧湘敌不过他，看酒井信这神色，怕是定要伤残了碧湘不可。这时候，林慕便向碧湘端凝地点了点头。

        碧湘领意，相信林慕的心思不会错，便收了剑，向言照行了一个薄礼，说道：“既是灵山旧规，那便有劳少侠了。”

        “谢姑娘。”言照还了礼。

        “你小子，英雄救美倒是利落。也好！剑术本就是男儿间的决斗，只是这些年我远洋到此，游历中原，见中原剑术不过如此而已，远不敌我家乡旧日的武士。如今我已毫不费力便拿到了七段赤金腰牌，你这小子年岁不大，要换人替战的话倒不如请个身手稳练的来。”

        只见酒井信凉薄地笑了笑，一丝眼光都没飘到言照身上，只顾擦着他那柄剑。

        言照也冷冽地勾了勾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眼。

        “中原剑客多侠肝义胆、慷慨悲歌之士，平日里却礼让甚多。见阁下自小国番邦来我中原，动了恻隐之心多多谦让也是有的。旧日武士的确名震一时，然而终归是旧日残梦了。”

        “自贵国皇帝对武士一族改革以来，武士便失去庇佑，好的呢便卖身给高门贵胄，看门护院，混的差的至少有份屠猪卖肉的活干，最不济的便漂洋过海奔赴异国去讨生活。”

        “来我中原，见中原女子皆玉芷明兰快意恩仇，个个身手不凡，深觉中原武士更不好做，但来既来了，为了脸面只得做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做派，刻意不将众侠客放在眼里。只因若输给了宇内高手脸面倒还过得去，若是输给少年游侠，实在再难立身了。不知我可解对了阁下的心思？”

        言照灼然的目光紧逼着酒井信，全无惧色。言罢后，他不忘朝酒井信轻薄一笑，这笑便晨钟暮鼓似的，撞进苏林慕的心里。

        见这场面，碧湘不禁面露笑意，侧着脸将笑都埋进绿影纱里。广旭心中暗暗拍手叫好，表面倒装得风轻云淡。台下一众人都嚷起了一片声烟，乌乌压压地浮在朗日青天里。只见那酒井信面色绛紫，一对黑铁镇纸般的眉毛怒不可遏地飞了起来。

        “他就是这么想的！”

        只听观客中爆发出了这么一声脆亮的响声。言照无需片刻便知是小十九的声音。这一嗓子喊出来，跟着应和的声音也多了起来。酒井信一张脸都胀成了猪肝色。

        “你这黄口竖子！看我今日不他娘的好好教训你一番，叫你从今往后出门都让人抬着走！见我东洋武士便吓得魂不附体，七窍生烟！”酒井信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此刻就像是个长了眼睛的刑天。

        眼见那酒井信挥剑泼刺而来，一片剑光冲天，杀气翻腾。林慕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气息都凝滞了似的。

        众人心畏时，言照毫不慌乱，利落地抽剑对招。那镇定自在的神色，让人见了，纷纷模糊起了这人的年纪。这一番浑融俐亮的剑术，仿佛行云流水、寒鸦渡涧。一时间，在场众人不禁直愣了眼。

        两人从台上打到屋檐顶上，又从屋檐打到塔尖上去。酒井信招招凶异，然而招招都被言照流利地解了，有那么一瞬间，酒井信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小儿们玩的陀罗，挨上了几百鞭子，仍在原地打转。

        百回合之后，言照故意卖了个破绽。酒井信眼见得手，台下众人纷纷捂住胸口。林慕一只手突然扣住自己的脖子，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浸满了恐惧。

        霎时间，只见言照杀了个回马枪，剑锋直指酒井信的项上人头。酒井信感觉耳边一道寒霜，又火刺般的灼痛。片刻间，只见言照的一把霜色剑上洋洒上了几粒血珠。然而，正当酒井信觉得此番自己项上人头不保的时候，言照及时收了手。

        两人纷纷落地，酒井信满面羞颜地捂着耳朵，言照对着他，看了片刻，便拜还了一记过招礼，淡淡开口：“晚辈承让了。”

        台下一片掌声欢悦。

        酒井信转身便不管不顾地朝山下走，与同行的伴客用东洋话叽里咕噜地吐了一气。木屐声远了，那些个身样高阔的东洋剑客也沉到视野之外了。他们一身玄色的吴服像极了日落时归巢的一列昏鸦，骂着娘飞远了。

        言照也走下台去，广旭和小十九他们众星捧月似的将他围在中间。他没料想到林慕突然明灿灿地朝他一笑。顷刻间，世间的一切离他而去，只剩下心花怒放。

        山风微醺，云雾和软了起来。

        他想站到她身边去，无奈身边人太多。一颗心都痒索索的，昼夜不停地难耐、落寞、狂喜……

        她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悸动不安，此前从未经历，心里就像有一笼子云雀迷了路。她想到他身边去，却又不想。等她回过神来，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她也会如此摇摆。

        剑会照常进行，没了那些东洋剑客，场面和气了不少。几轮过去，言照已拔得六轮头筹，广旭参与的少，拔得四轮，林慕后来居上竟也有了六轮头筹。

        最后一局即将开局，三声鼓响后，对战榜上公布了最后一局的各组对战双方。

        “师兄！快看！你要对苏姐姐诶！”

        不用小十九在耳边说，言照便已看到了这一幕。广旭神情略显猝然，也没料到。

        言照不禁看了一眼就站在几步远的林慕，林慕霎时敛目，嘴角却噙着丝笑，见状言照也抿着笑意。一瞬间两人眸光相对，原本言照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可这一刻二人都深觉这些刻意的寒暄早已无关紧要，就仿佛两人已认识了千年之久。

        正当言照和林慕双双哑口之时，广旭突然爽朗开口：“我还真是有些期待你们二人的对决。谁胜谁负可大有看头！”

        他和她再次眼神相对，仍是之前那样子。

        火光渐自烧着。

        雪澌澌地落。

        云烟掠过了明月。

        沧海漫过了青山……

        目光流转，逝过无数光景。无需言语。热烈在片刻交融，无须分成两个，还要魂和魄的自相对谈。

        赛鼓雷动，到了言照和林慕这一局。

        两人纷纷上台。行了过招礼，双双拔剑。

        林慕先行了一招，言照自挡了过来，然而剑下握着分寸，小心拿捏着，竟比方才与酒井信对战还要累人。

        几十回合之后，林慕眼见局面胶着难分，心里隐隐明白言照收着气力，自己才撑到现在，心下已明了早晚会输掉此局，出于考量和私心，她决意放手，等言照来了结此局。

        然而令人瞠目的是，言照竟跌了个破绽，林慕剑锋一过，言照竟闪身从屋顶落到地上。此招十分高妙，外人瞧不出来。林慕却一清二楚。

        跌落前，咫尺间的对视，他的眼睛还没学会骗人。

        赛鼓声再次响起，剑会结束。不知不觉间，台下已搬上来许多供摆着吃食茶果的案几，一簇一簇的人已经席地而坐，案几上的吃食也早就狼烟寥落般，被食客们享用完毕了。

        一片风卷残云、烟花落尽。

        会判这时便放下手中的茶盅和果子，清了清嗓，便出来发言，宣布苏林慕是今年灵山剑会的头筹得主。

        林慕拿到了那块作为剑会头筹的礼赐的梅花手令，站在台上，只见台下一群人高声欢闹着什么。但此时，这些个吵闹的人都仿佛一抹丹青上的船影、记忆中一个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显得不真切也很遥远。

        她看到了他，言照便在台下的人群中朝她朗然一笑。

        顷刻间，两颗心都乱了。

        林慕后来怎么回的心月庐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从会判手里的梅花手令交到了她的手中，身边就围满了前来道贺的人。一个个笑眉弄眼前来恭祝，其中也不乏一些江湖前辈，林慕也只能应和着。

        一路众人十八相送，直到林慕、碧湘和翠颦进了心月庐。

        “总算是都打发走了！”翠颦浑身倦意地卧在桌上，满脸纯然明媚的笑意，像一只太阳下头抻腰的狸花猫。

        林慕和碧湘看翠颦那娇俏可爱劲儿，不禁宠溺地莞然笑了笑。

        “林慕，从今往后你便是江湖第一位梅花手令的女令主了！”碧湘与林慕多年好友，此刻她比谁都开怀。“方才对战酒井信时，我看最后一局与你对战的那位少侠身手高绝，之前还真为你担忧了一阵，没想到你身手远在我料想之上。这几年，你果真精进了不少！苏家祖上传下来的剑法当真精绝奥妙。”

        “其实…”林慕有些支吾道。“能赢最后一局，也是他让我的……”

        碧湘对林慕猛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此前你们可曾是旧识？”

        “倒不是，近日刚认识。”

        碧湘长吁了一口气，啼笑皆非地说：“那人家为什么要将这种可以名载侠客史的机会拱手让人呢？莫非是看上你了？…可他一个剑门派弟子，不至于呀！”

        “剑门派弟子！我竟忘了…”林慕心里默默想道，心莫名其妙地跟着凉下来几分。

        或许他生来便是个温润知礼的人呢？

        苏林慕的眸光顿时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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