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如果看不出来女孩是因为想起了难过的心事而流泪，江程觉得自己就太蠢了。

        但是她明显不想说，那么他也装着不知道。

        一时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云灵收拾了心绪，埋头吃饭。

        饭后的水果切块，江程放了很多种水果，苹果切了小半个，香蕉切了一小截，凤梨切了一块，哈密瓜切了一块，芒果切了一个，西瓜切了一块，桑葚放了五个，车厘子放了五颗。

        云灵滑着轮椅停在他的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人把一堆完整无缺的水果都掏个洞，然后把精致漂亮的一碗递给她，留下其余少块缺角的扔在厨房里一片狼藉。

        云灵犹豫了一下，将水晶小碗接过，表情很复杂，“好像有点浪费……”

        就为了给她做一碗，把所有的水果都切了。

        江程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没事，明天给刘词和梁一雨拿过去让他们吃。”

        云灵：“……”

        行吧。

        她端着水果碗回了卧室，把碗放在书桌上，开了灯，在暖白色的柔和灯光下，一边看书一边吃着水果。

        江程靠在门边，望着她的侧影，云灵似有所感，偏头看过来，冲着他盈盈一笑，明媚的眼眸里是轻松和自在。

        江程不由得扬起唇角，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

        幻想中的一个画面，竟是成真。

        —

        云灵觉得，最近真的是太顺了，生活好像从一个非常不好的境况转瞬间就变得非常好。

        大概是否极泰来？或者上帝关门后开了窗？还是说人生就是跌宕起伏。总之云灵在车祸后，头一次升出了满满的幸福感。

        这种顺心如意，在入秋后陡然转寒的天气中被打破，她的腿因为温度的骤然降低，开始剧烈疼痛。

        云灵并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腿能疼成这样，好像有刀子在锯她的骨头，又疼还又冷，寒意刺骨。

        她的饭量降了很多，晚上的睡眠也不太好，短短几天就更加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点儿肉都没了，原本明亮的大眼睛里光彩黯淡。

        江程也跟着急疯了，慌慌张张地带她去了医院，虽然买回来不少可用于缓解疼痛的药物，但是也仅仅是稍微缓解一点罢了。

        “其实挺好的。”云灵脸色苍白，神情恹恹地靠坐在床头，穿着偏厚的长袖睡衣，下半身盖着厚被子，身下还铺着一个电热毯，安慰自己顺便安慰江程，“比起刚出事的时候，两条腿毫无知觉的情况，要好很多，至少证明我的腿部神经没有完全坏死。”

        她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最后看向坐在床边巍然不动的少年，轻声道，“你去睡吧，好晚了，不用再陪着我了。”

        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这几天江程都是这样，一步不离地陪着她，晚上也是等到她睡下了才回自己的卧室。

        今天是因为云灵实在疼得睡不着，心情烦躁迟迟不想躺下，所以他也不去睡。

        “我不困。”江程手里拿着一副加热贴在研究。

        云灵说她的腿又疼又冷，所以除了买止疼药，他还买了电热毯、暖水袋、以及加热贴。

        虽然知道那种冷是骨头里的冷，表面上的保暖措施也都仅仅止于表面而已，治标不治本，但是，能缓解一点是一点。

        男生穿着浅灰色棉质的睡衣睡裤，头发上还有洗澡后潮湿的气息，细碎的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比在外面的样子多了一丝居家的柔和感。

        云灵看着他拿着加热贴的使用说明书低头专心看，感觉腿上的疼意和冷意都减轻了很多。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个人莫名比电热毯还管用。

        江程见女孩唇色苍白地笑了出来，可怜又可爱，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在她瑟缩之前收回了手，神色自然地说，“笑什么？不疼了？”

        云灵感觉到脸颊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是灼烧一样，汹涌的热浪瞬间传遍全身，连带着腿上都暖了一些，她抿了抿唇，让情绪平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晚上总是比白天疼得厉害，很难熬。不过医生说了，不会一直疼下去的，这几天之所以疼痛感明显，一来是气温骤降天气变化，二来是她的腿在恢复。

        没错，她自我安慰的那些话其实还真的说对了，正是腿部神经没有坏死，才有如此大的反应。扛过这几天，按时按量用药调理，不要受寒，之后稳定住，就不会再反应这么大了。

        可能是知道结果会变好的，所以云灵一直拼命坚持着，就等着风雨过后看彩虹。而这猛烈的风雨，她一个人受着就够了，怎么忍心拉别人下水。

        云灵看着男生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头，咬了咬牙，忍着痛感，点点头说道，“嗯，不疼了，我想睡了，你也去睡吧。”

        这个人最近比她还辛苦，白天把全部时间都用来陪着她，夜晚还要等她睡下后才离开。

        “那我给你把加热贴贴上。”

        江程以为她真的想睡了，便也不耽误时间，说着就撩开了被子一角。

        女孩细白的腿露出一些，江程没有多看，眼睫垂着，认真地将手里巴掌大的加热贴放置在腿部的膝盖处，固定好。

        然后他又拆了另一个，贴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这不是江程第一次看云灵的身体，这几天都是他亲手给女孩腿部贴膏药或是贴暖贴。

        旖旎的想法总归还是有的，强压下去罢了。

        男生动作利索，云灵靠在床头看着，对方并没有任何不合适的行为，全然目不斜视。

        但她还是紧张，从第一次依靠江程给她换药直到现在，就没有一次不紧张过，全身都僵硬了，脸红个透。

        很快，暖流从膝盖传到四肢百骸，江程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两个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

        江程站起身，扶着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被子，“好了，睡吧。”

        “嗯。”

        走的时候，卧室门没有关紧留了缝隙，江程怕她晚上有什么事情，这样可以听得清楚一些。

        时间很晚了，凌晨的夜晚寂静无声，窗帘遮住了外面安睡的夜色，只映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卧室里也是漆黑的，安安静静，被子里很温暖，很舒适，但是云灵睡不着。本来就是为了让江程去睡她才躺下的。

        睡不着就会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以前没有病痛的快乐时光，一家三口平安健康，之后便是昏迷醒来后医院里雪白的天花板。

        泪珠从眼角滑下，云灵在静默的黑暗中，咬着嘴唇默默流泪，哭了很久，才慢慢睡去。

        然而并没有睡得很好，就在半夜不知几点的时候，她疼醒了。

        疼得迷迷糊糊，她呓语般的叫出了一个名字，声音不算大，但是下一秒，隔壁卧室就响起了起床的动静。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江程已经快速地冲了进来，顺手按开灯，手忙脚乱地将床上的人搂在怀里，“怎么了？疼得厉害吗？我给你拿止疼药！”

        止疼药一般情况下是不建议吃的，有激素之类的东西，不能大量服用，但这种特别疼的情况，是肯定要用的。

        刺眼的光线让云灵彻底醒了过来，她脱力地靠在江程怀里，眨了眨还有些朦胧的眼睛。

        “你来啦。”

        “嗯。”江程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

        那里摆放着药物和小型饮水机，江程拿了药和水，喂她吃下。

        女孩疼坏了，额头上都是冷汗，江程又从抽纸盒里拿了纸巾，给她擦汗水。

        其实他也出了一身冷汗，吓出来的，几个小时前回了卧室后就一直没睡着，闭着眼睛浅寐，后来果不其然听到了隔壁隐约传来的痛苦shen吟，和求救般叫出的，他的名字。

        几乎是一秒惊醒，衣服也顾不上穿就跑过来，好在睡的时候便防备着云灵有什么事情，直接穿着睡裤躺下的，此时倒也没那么狼狈。

        急性止疼药的药效发作很快，云灵觉得全身都轻松下来，所有的神智也都恢复了，这才感觉到她貌似靠在一个光luo的胸膛上。

        男生的身材很好，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紧实坚硬，身上的热力从她的后背源源不断尽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把她的脸都蒸热了。云灵逐渐紧张起来。

        江程倒是没什么羞涩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女孩都疼成这样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分寸和距离，何况本来就是心上人。

        他将云灵整个上半身都拥在怀里，柔声询问，“还疼吗？”

        云灵顿了一下，其实还有一点疼，虽然能忍住了，但是她不想再睡，好想就这样有人一直陪着。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打扰了对方睡眠已经很内疚了，再继续打扰，她做不出来这种事，“不疼了，你快去睡吧。”

        江程收了收圈在她身前的手臂，“睡不着。”

        吓都快吓死了，哪还有心情睡觉。

        云灵垂了垂眼睫，涌上一丝暗戳戳的开心，想了想，试探着说，“那我陪陪你？”

        江程怎么会猜不到女孩心里所想，八成之前的时候也是故意说自己想睡觉，只为了让他去睡。他那会儿就不应该离开。

        “好啊，你陪陪我。”江程顺着她的话说着，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

        暖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卧室里，一室安宁。云灵犹豫了片刻，问道，“我是不是很麻烦？”

        心脏随着自己问出口的话不安地跳动起来，云灵呼吸声都变小了。

        在她紧张的等待中，身后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云灵抿了抿唇，“说不麻烦。”

        低笑声响起，云灵红着脸感受到后背倚着的胸膛发出震颤，她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不麻烦。”

        叹口气，她低落地说道，“其实挺麻烦的……”

        怎么会不麻烦呢，她自己都厌烦自己，跟个废物似的，什么都做不了。

        江程认真道，“别想太多，医生不是说了吗，这是恢复期必经的过程，熬过去就好了。”

        不疼才是真正的麻烦事，预示着以后很难再站起来。

        想到医生的话，云灵开心起来，“是呀，我的腿在恢复呢，眼睛也在恢复，太好了，之前我还以为彻底完了。”

        虽然现在她还戴着眼罩，但其实已经能看清东西了，不再是血红一片，只不过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目前的状况大概是类似近视眼的那种程度，等下个星期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应该就能拆纱布了。

        江程笑了起来。他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云灵的左眼睛没有瞎，能够通过治疗恢复，惊喜得一晚上没睡觉。

        他用下巴轻轻地蹭了蹭女孩的头顶，喃喃道，“其实彻底完了也没事。”

        我会养你的。

        云灵：“……”

        他肯定没有恶意，但这话说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云灵撇撇嘴，“那还是不要彻底完蛋更好一点……”

        江程闷声笑了，“嗯。”

        听着他低沉的笑声，云灵突发感想，“你好温柔啊，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的名声是嚣张跋扈无人敢惹的校霸，我以为你很可怕呢。”

        江程身体僵硬了一瞬，想起了什么，心里有些酸涩，“我不可怕。”

        云灵觉得他的语气莫名有点委屈，安慰道，“我知道你很好。”想了一下，她又如实说道，“但是那时候你打过我们学校的男生，还有好几个女生去跟你表白，都是哭着回来，说你特别凶，直接让她们滚。”

        “……”

        “好像还恐吓过几个男生？反正我们学校的人见了你都是躲着走。”

        “……”

        江程一时间说不出话，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毕竟确实是他干过的事情。

        当然了，“恐吓”这词用的有点夸张，他当时只是截住了几个成天围在云灵身边的男生，让他们滚远点儿。

        不知道他家小精灵高中不谈恋爱吗，非要凑那么近，看着就烦。

        云灵其实在跟江程接触过后，就没再把这些旧闻放心上，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充满了信任，这会儿说出来也只是没事干聊聊天调侃一下而已。

        江程低头看到女孩没什么厌恶和恐惧的情绪，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他很了解自己，从小就目中无人肆意妄为，倒也坏得“坦荡”，从不假装是好孩子，不在乎什么名声和形象，然后就因为名声问题在喜欢的女孩身上栽了大跟头。

        一想到三年前情窦初开却无疾而终的表白，他就很难过……

        卧室里非常温暖，也非常安静，有一种很温馨的气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轻松自在地聊着，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很多年后云灵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夜，是她心底最柔软、最美好的记忆。没有盛大的烟花，没有浪漫的情话，只有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抱着她，在充斥着药膏味道的床上，随意地聊着天。

        却让她感受到，浓烈似火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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