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娘亲

不是亲女儿又如何，倘若收作养女，好歹能够保顾清音一命。

        王慧茹本以为，这件事最大的阻力是顾承雍那个老家伙。

        不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顾峰！

        顾峰板着脸，强行将她扶起来，语气也带着几分生硬，“夫人修要胡闹！明珠这些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她认祖归宗在即，你却要收养顾清音，岂不是乱了规矩！更寒了明珠的心！”

        王慧茹咽下心中的悲痛，定睛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今日种种皆是莺儿种下的因，与清音何故？明珠确实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往后我们慢慢疼爱，慢慢补偿。”

        不知情者，不当怪罪，且当年犯事的时候，清音也好，明珠也罢，都是襁褓孩童。

        错的是莺儿，再退一步说，更有他们夫妇护女不力之责，千错万错，怪不到清音头上去，为何要让清音去承受灭顶之灾？

        王慧茹把门口挡着，已然失了仪态。

        顾峰最要脸面，拽着王慧茹的手腕便加了几分真气力道。

        他兀自发难，王慧茹措手不及，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昔日翩翩君子，一派掌门，竟会对她这结发妻子隐隐动手。

        王慧茹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凉，柔软的心，便如淬了冰的炙铁，正在一寸寸变得僵硬、冰冷。

        顾峰被她那样骇人的眼神看得心虚，卸去了力道，转而揽着王慧茹的肩膀，“我知夫人与清音感情深厚……”

        “你知？！”王慧茹冷冷地打断了顾峰的话，甩开了他的手臂。

        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汉阳王家的祖传碧玉剑横在了门口，王慧茹厉声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动清音一根指头！”

        见她真得动了怒气，一直看热闹的顾承雍这才开口规劝。

        都道是姜还是老的辣，顾承雍早就拿捏住王慧茹视顾清音如命根子。

        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眼见着将王慧茹逼到绝处，他才和盘托出，“慧茹，老夫理解你爱女心切。”

        “但族规在此，阿峰如今又担了掌门之责，若他破例，往后如何在门派中立威？咱们顾家虽是百年大族，却也因为当年的劫难伤了元气。如今天下动乱，大陆上正处于新旧势力交替的光景，便是走错一步，基业尽毁。”顾承雍这番话说得十分动情，倒也存了几分真心。

        王慧茹虽不理俗务，却也知道如今的动荡。

        顾承雍见她意动，便继续劝道，“老夫知道你们夫妇宅心仁厚，情深义重，不愿做出伤害清音那丫头的事儿，可规矩如此，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但凡事都有例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

        顾承雍卖了个关子。

        “还请族老明示。”顾峰恭敬地说。

        顾承雍：“阿峰，让清音丫头成为我族族人，实则并非只有收养这一条路。若她嫁进来，成了顾家的媳妇，不也是顾家之人吗？”

        “这……”顾峰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其实打从心底讲，他也不愿意狠心废了顾清音的修为，但族规如此，他作为掌门，断不能开了先例。

        “将音儿娶进顾家……”王慧茹收了碧玉剑，“这件事，就得从长计议了。”

        顾承雍倒也不逼着夫妇二人当下决断，带着一众长辈离开了议事堂。

        整个顾家，适龄男子，左不过那几个。

        于情于理，是不可能让清音嫁给明松、明竹的。

        余下的，论辈分、身份、修为，最合适的，莫过于——顾长安。

        “原来他打的竟是这个主意！”王慧茹冷笑了一声。

        她还当顾承雍那个老东西，怎么就转了心性，关心起顾清音的死活。

        说来倒去不外乎，还是惦念着那三本功法心经。

        清音自小被她溺爱长大，论心思手段怎么会是顾长安的对手。

        若真结亲，必然被吃干抹净，任凭顾长安拿捏！

        一想到这“法外开恩”背后的用意，王慧茹便满脸愤恨。

        她恨恨淬了一口，“你们姓顾的，没一个好东西！”

        “夫人心里有怒，合该发脾气。只是眼下，当真不去看看明珠吗？她才是咱们的亲生女儿啊！”顾峰劝道。

        顾明珠如今住在明松院子的一间厢房里。

        她自幼跟着莺儿长大，未曾开蒙修炼，过得寒酸粗糙。

        莺儿的汉子，早年吃喝嫖赌，败光了家财，掏空了身体，一命呜呼。

        莺儿独一人带她长大，孤女寡母，生活得很是辛苦。

        明珠懂事一些，便常到青云山的后山上采摘野果和草药。

        一来果腹，二来卖给药铺，也可填补家用。

        一双手磨得竟是老茧，一眼望过去，哪里还是十六岁少女的白嫩手掌。

        王慧茹进屋后，入眼的便是这双手粗糙干裂的手，接着是一张蜡黄的脸颊。

        与清音那天真赤诚的神情不同，明珠看她的时候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好奇探究，更多的则是忐忑不安。

        王慧茹便在她床头坐下，柔声询问身体情况，又命丫鬟尽心照料，亲自盯着丫鬟将补药给明珠喂下，这才离去。

        元宝带大白走后，顾清音把余下的细软、钱财，藏了起来。

        她不知道议事堂那边什么时候才会有个结果，无论如何，总要知道内情，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等待的时间本是煎熬的，头顶上仿佛悬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来，身首异处。

        索性开始修炼，如今这三本天字功法，便成了她安身立命所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踢开了来，原是那顾长安去而复返，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这次他没带人，单枪匹马，欲言又止。

        顾清音双手交叠在身前，定睛看着他，“说吧，什么结果。”

        顾长安在议事堂外间，并不知太多的内情，只是被他祖父告知了两件事：其一，顾明珠才是顾峰的亲生女儿。这其二，便是要为其求娶顾清音。

        他犹如五雷轰顶，却也不敢反驳祖父，结结巴巴了半天。

        最后只能说，“清音任性跋扈，未来不是一个好的掌门夫人人选。”

        祖父一直把他当做顾峰的接班人培养，于姻缘上，更是十分慎重。

        顾长安下意识地反驳，却被祖父拿拐棍敲在了胸口，“长安，你糊涂！”

        “她是刁蛮任性，可她灵海里的功法不刁蛮！这几年你的修为精进缓慢，眼看都要被明松超过了，若你娶了她，要她将功法传授于你，那才是如虎添翼。”

        “她胸无点墨，于你而言，更好拿捏掌控。王慧茹又十分疼爱看中她，娶了她，等同于攀上了汉阳王家。依祖父看，如今的顾清音正是你的良配！”

        余下还说些什么，顾长安一概听不进去了。

        他脑海里都是顾清音的身影。

        火红的衣裙，如烈日骄阳，霎是夺目。

        单论容貌，整座青云山上，没有比顾清音更漂亮的女子了。

        他有意喝了一点酒，似乎这样在面对顾清音的时候，能够多几分自在。

        顾长安去摸顾清音耳畔的流苏，却不想扑了个空。

        他浑不介意，浅笑道，“祖父要我娶你。”

        “你做梦！原来人人称道的铁面大师兄，背地里，竟然也会行如此流氓行径，当真是衣冠禽兽！”顾清音只觉得一阵恶心，冷笑道，“就算我被废了全部修为，也不会嫁给你的！”

        她脸上那鄙夷的神情，刺痛了顾长安。

        顾长安借着酒劲儿，竟要用强。

        “从前你有万般宠爱，如今你不过就是我随时能够踩死的一条狗、一只猫！”顾长安说着便欲解开腰带，“你若乖乖从了，我必不会亏待于你。你若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我……”

        “啪”地一声，重重的耳光打在了顾长安的脸上，登时留下五个手指印！

        顾清音如蒙大赦，朝着门口的身影喊道，“娘亲！”

        顾长安惊慌失措，想要辩解，却自知理亏，如鲠在喉，“夫人……”

        王慧茹的碧玉剑剑锋直指顾长安的胸口，怒喊：“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滚！”

        顾长安被吓破了胆，碧玉剑，见血封喉，寒气逼人。

        王慧茹本就舐犊情深，性格又刚烈，那碧玉剑的剑锋，就像是毒蛇的芯子，随时都能要了人性命。

        他彻底醒了酒，一叠声重复着告饶的话，仓皇而逃。

        顾清音扑到了王慧茹怀里，“娘亲！”

        “音儿。”王慧茹心疼地摩挲着顾清音的后背。

        这是她疼爱了十六年，如珠如宝的女儿。

        不成想，就这么会子功夫，那顾长安竟然敢如此作践她的女儿！

        还好她赶来的及时，方才没有酿成大祸。若是迟来了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顾家，这青云派，音儿便是不能再呆了！

        顾长安只是个黄毛小子，不足为惧，真正让王慧茹忌惮的，是他背后的顾承雍。

        只要那三本功法在音儿身上一天，老东西便会惦念一天，更遑论身份一事上，规矩在那。

        她又不能整日守在顾清音身边。

        王慧茹心一横，将手中的碧玉剑，递向顾清音。

        顾清音连忙摇头，这把剑，可是王慧茹的成人礼，世间罕见，珍贵至极。

        “娘亲，这太贵重了，我……”

        “你什么你，长辈赐不可辞。”王慧茹硬是把剑塞到了顾清音怀里。

        她爱怜地帮顾清音把头发别在耳后，“音儿啊，往后娘亲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一个人要多加保重。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娘亲会派了得力的人护你，你一路下山，去汉阳王家，找你舅舅。他自会帮你安顿好，日后好生修炼，切莫贪玩。若是想娘亲，那便叫人传信于我……”

        “娘亲！”顾清音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心中的不舍，是那么的清晰。如果可以，她好想留在王慧茹身边。

        可是这个修仙位面，对她来说，不再是任务，若是死了，便是真的香消玉损。

        她没有再重活一次的机会了！

        若非如此，她怎么舍得离开这样疼爱她的娘亲。

        暮色四合，月上树梢。

        顾清音双膝跪地，朝着王慧茹磕了三个响头，“娘亲，您永远都是我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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