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他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话了，林加乐陪了很久，至少这个晚上不去想明天应该怎么办，他们一起靠在床头看纪博君喜欢的动漫，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没看进去。

        临到要睡觉了，林加乐才终于亲了亲他，回了自己房间。

        林加乐心里感到深深的悲哀，似乎纪博君正被他亲手喂大的巨大怪兽吞噬般痛苦，而那怪兽还是从他身体剥离出来的，是他的一部分。

        以前是怨恨别人，怨恨胡云霓和林策，怨恨身边的人，现在他更恨自己，恨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怪物。

        第二天去学校，林加乐在后面远远看着，四周投向纪博君的目光更多了，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看起来跟唐瑞差不多高的感觉，纪博君挺直着背，而唐瑞反而有点佝偻着。林加乐轻笑了下，还是这么勇敢。

        回到教室，上课铃响前周世艳低着头回了桌位，最近注意她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但是她却没办法再抬起头来。

        林加乐心里第一次觉得对不起她，当初确实不应该招惹她的，特别是在已经跟纪博君谈恋爱之后更是不应该。

        周世艳上课也趴的很低，快接近直接趴桌子上了，她再没有转过头跟林加乐说过话，准确说是再也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

        很想跟她说句“对不起”，却又说不出口，而且她应该很讨厌自己吧，林加乐苦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张俊来找他聊天。

        “没什么。”林加乐笑着摇摇头。

        “欸，清清要过生日了，帮我想想送什么礼物。”张俊拉了旁边一张空凳子过来坐。

        “她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林加乐不走心的建议。

        “我们在一起后她第一个生日，我想送点让她惊喜的，不要太贵了啊，你知道我零花钱不多的啊！”张俊一脸很幸福的表情。

        “你们家里知道吗？”林加乐却想到了纪博君，还有两个月他也要过生日了。

        “怎么可能知道！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俩，哪家家长准早恋的？”张俊缩了下脖子，瘪着嘴，“在学校里也得小心，不能让老师知道了，也怕事多的人去告密，只有几个好朋友知道。”

        “那你们平时怎么见面？”林加乐忽然好奇起其他人都是怎么瞒着家长同学偷偷恋爱的。

        “发信息，晚上我会送她一段路，有时候星期天找借口出来逛逛。”张俊说，忽然盯着林加乐问：“你问这个干嘛？你谈恋爱了？还是准备谈恋爱了？”

        “这不是帮你想送什么礼物嘛。”林加乐瞥了他眼，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到他遇到纪博君有多幸运，能在他家里跟他谈恋爱。

        “那想到没有啊。”张俊催促道。

        “哪有这么快，等我想到了给你说。”林加乐忽悠道，完全没有心情去帮他想什么生日礼物。

        张俊自己又提了几个方案，还没等林加乐表态他自己又否决了。

        “欸，那个男生还喜欢你啊？”张俊倒很少跟他聊纪博君，只简单问过一两次。“你们见面会不会尴尬？他还是你邻居吧。”

        林加乐一言不发，翻开了课本，关于纪博君他已经不想跟任何人说任何话了。

        “我觉得他挺惨的，听说昨天还被人堵厕所了，你知不知道？“张俊看了林加乐一眼，摇了摇头，”就你这样，也怨不得别人惦记，我看都是你的错！”

        “我怎么错了？”林加乐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转过头看他。

        “你跟谁都笑呵呵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稍微对你有点想法就……”张俊说一半就停了，但林加乐却懂他的意思。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错。”林加乐垂下头，捏了捏眉心。

        “虽然我对这种事不太理解，但还是觉得他挺勇敢的。”张俊小声说：“他家里现在也知道了吧。”又自个啧了几声，摇着头感叹，“那压力得多大？”

        林加乐低头看书，想把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去，课本上明明都是汉字却一个也不认识了，文字在他眼前拆撒打乱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张张开合的嘴在动。

        中午和张俊几个同学在食堂吃饭点了小汤锅，吃的久了些，远远的看见纪博君和唐瑞一起走了进来，不知道纪博君看没看见他，反正没有朝他这边看，林加乐和同学聊天一只眼越过同学耳侧看着他。

        他们两人打了饭往空位上走，唐瑞看见了林加乐但没打招呼，只是瞟了一眼。餐盘放到桌上两人坐下吃了几口，纪博君又站了起来，去打了两碗汤，一手端一碗小心往桌边走，隔这么远林加乐都能看到汤冒的白烟。

        一个男生也去打汤经过纪博君身边又故意撞了他，汤水荡出来溅到他手上和衣服上，碗摔到了地上，那个男生笑着跟他说话，应该是在抱歉之类的，林加乐看见他的神情却是挑衅的，唐瑞冲过去想打人又被纪博君拦住了，林加乐看着他们两人去水龙头下冲手。

        旁边的人在跟他说什么，林加乐回过头去应了一声，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人说的是：“看，兔男又来了，他来了我都吃不下去，太恶心了。”

        林加乐忽然觉得嘴里的食物咸得像打翻了盐罐子，胃里一阵翻腾，巨大的浪潮排山倒海向他涌过来，他笑了起来对着那人说：“那你就别吃啊，最好以后都别来食堂了。”

        那人看着林加乐的表情觉得有些怪，可他明明又笑得春光明媚，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食堂要是每天都做兔肉，那我肯定是不来了。”说完又跟其他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晚上林加乐回去看他，左手手指和手背比其他地方红一些，还是烫伤了。

        两人都没说话，林加乐不敢问，他明明就坐在那里目睹全过程，却选择什么都没做。

        课间也看见过几次纪博君走在路上会被人故意拌，或者有人拿小石子丢他，林加乐就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沉默地看着，耳边是旁人的嬉笑。

        几天后两人的班遇到一起上体育课，一年级体育老师安排男生一起踢足球，班上男生数量组成两个队刚好，林加乐在一旁篮球场打篮球，打了一阵实在没心思和张俊去小卖部买了饮料在足球场边坐着休息。

        场上纪博君跟同学在跑，看了一阵他发现总有人故意把球往纪博君身上踢，还有人故意拌他脚，体育老师吹了几次哨，但过一会儿又会恶劣起来，连张俊都频频摇头说他们太过了。

        踢了大半节课体育老师终于喊了停，一群人集合再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又拿了足球继续踢，纪博君和唐瑞经过林加乐和张俊前面往小卖部走去，林加乐想他们应该也是去买饮料。

        这时操场上已经没体育老师，踢球那几个人又在喊“兔男”，唐瑞很生气想过去教训那些人，纪博君在后面追过去让唐瑞别搭理，其中一个颠着球的同学这时却突然对着纪博君把足球踢了过来，这一脚用了力，踢在了纪博君脸上，他一下就蹲了下去。

        林加乐一下就站了起来。但脚下像被地底植物的根系缠绕住了一般，那些根从脚掌一路缠绕到小腿，最后把林加乐整个人紧紧绕了起来，让他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纪博君捂着流血的鼻子在唐瑞的搀扶下去了卫生间，纪博君这次抬眼看了林加乐一眼。

        晚上林加乐在纪博君房门外站了很久都不太敢敲门，他的房门又关上了，林加乐鼓起勇气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客气又礼貌的“请进”。

        进去看见纪博君又坐在桌前做手办，上一个还没做好他又在做一个全新的，林加乐坐在旁边看他鼻子上有一点淤青。

        林加乐伸手想把他的脸扳过来，伸到一半纪博君抬手挡住了，纪博君站了起来，面对着他站着，让他看脸上的伤，从鼻梁到左眼都泛着青紫。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纪博君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平淡的说。

        “小贝，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加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纪博君说完又坐了下去，继续摆弄软陶泥。

        “小贝……”听了他的回答后林加乐眼前一黑，就好像见到了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怪物，眼前的场景不断变幻，最后定格在胡云霓的卧室里。

        胡云霓这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身白裙，她叫林加乐进去的时候正在梳理头发，她长久的梳头好像是在梳理她的思绪，或者是在梳理留给林加乐的遗言。

        她拿出了一大瓶的药，林加乐知道她长期睡不着，也知道那是什么药，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胡云霓一把一把吃下去。

        胡云霓从来不许林加乐反抗她，他必须无条件服从，所以林加乐只是看着她，他也听见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让他别管。

        吃了一整瓶的药，胡云霓看着林加乐，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憎恨，她说：“当初要是没有你就好了，要是没生你就好了，你就是个祸害，除了带来倒霉什么用都没有，你把一切都毁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说完胡云霓又哭着说“对不起”，她又拉着林加乐的手交代：“你一定要好好弹琴，长大了做一个钢琴家，做个了不起的人，知不知道？”

        她又哭又骂疯疯癫癫，最后她往浴室走去，在关上浴室门的时候对林加乐说：“你走吧，不要回来。”

        林加乐听见关门声，也走了出来，离开了家，在外面走了很长时间，整个人麻木而茫然，等他走回家的时候来了一大群人，有人告诉他胡云霓死了。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流眼泪，明明是一心想逃离的，为什么还是会流泪。

        后来他才明白，是因为他被彻底抛弃了，胡云霓带着对他微弱的爱和深刻的恨抛弃了他，接着林策也抛弃了他，现在纪博君也要抛弃他了。

        他早就知道的，总有一天会被抛弃的，所有人最终都会离他而去，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变成了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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