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唐锋，四号桌点了两杯朗姆可乐和一份鱿鱼丝。对了，青啤只剩半箱了，你快点找找仓库还有没有。还有冰块也用得差不多了，我们……喂！唐锋！”

        小腿被狠狠地踢上一脚，唐锋吓得一下子回过神来。才刚调好的自由古巴就这样打翻在吧台上，唐锋气得转身就给chris一拳：“干你的！酒都洒出来了！”

        “洒出来就重新做一杯！难道还是我的错！”chris不但强词夺理，还不爽地白了唐锋一眼，“一整天都在神游，叫了你几十次，喊也喊不醒，这种繁忙时段，你就不能有点工作态度吗！”

        “我这不就是在工作！还有，我没听到你就不会多喊两遍？这也需要我教你？”

        “少给我耍赖！哼，懒得跟你这种人讲道理。对了，程青泉今天到底来不来？都快要晚上了，等会儿人多了我们这边忙不过来啊！”

        “嗯……呃，大概迟点……”还没等唐锋说完，chris就被客人叫了过去。下意识松了口气，唐锋埋头继续收拾着刚才撒出来的鸡尾酒。

        程青泉已经在touch里工作了一个星期，这就是那天在何复然的公寓里，他拜托唐锋帮忙的事。除此之外，程青泉甚至拖着一箱行李，直接住进了唐锋家。以往程青泉到唐锋家过夜，基本都是因为家里闹了矛盾，所以图个方便借宿一晚，第二天过后，他基本就会回去。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程青泉说已经不想再和程思思住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呆在那个原生家庭，总有一天会被那些恩怨情仇搞得疯掉。

        自从何复然从国外回来，程青泉就一下子变回了以前那个模样。内疚，敏感，不知所措，唐锋全部看在眼中。他知道程青泉已经不想再参与何复然他们一家子的战争，他更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想远走高飞，去到一个完全没有熟人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他却没有胆量，更没有本钱。从工作到现在，程青泉的所有工资都被迫交给了程思思看管，而每个月，他就只有千来块作为零用钱。

        那天在公寓里，程青泉就说自己已经身无分文。唐锋问他之前一直存着的那笔钱上哪去了，他却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唐锋当然没追问下去，看在大家多年的情分上，他不但答应了暂时同居的要求，而且还让他到touch里工作。

        他们住一起的那段期间，何复然也再没出现在他们眼前。原以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可是他怎样也没想到，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自从程青泉在大街上失踪后，直到那晚回家，唐锋也没见到那个人。尽管也有点担心，但想想对方也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再怎样应该也不会在这种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忽然被人绑架。所以即使那人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唐锋也没有多管。

        但让唐锋没有多管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觉得程青泉突然失踪这件事，很大可能和何复然有关。还记得事发前，程青泉就说总觉得有人跟踪自己。那时候，唐锋以为对方只是疑心重，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后来的种种奇怪迹象表明，程青泉的怀疑说不定没错。

        重新把自由古巴调好，唐锋看着眼前的这杯鸡尾酒，又陷入了沉思。

        那年读高中，他就曾经和何复然一起跟踪过程青泉。最先做出这事的，当然是何复然。唐锋还记得每隔一个时段，那人就会趁着放学，偷偷跟在程青泉后面，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开始，唐锋也搞不懂何复然做这事有什么意义。他每次问起，对方也从不会正面回答。尽管不知道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久而久之，闲得无聊的唐锋也尝试跟着何复然一起打发时间。

        “程青泉你终于来了！太好了，你快点去后院那边帮我拿那箱青柠出来！”

        chris的声音让沉思中的人回到了现实，猛地抬起头，唐锋就看到程青泉正从门口走进来。

        “青泉！你昨晚到底……”放下手上的东西，唐锋有点担忧地走了上去。

        “我……我先去后院那边帮忙。”

        眼神飘忽不定，程青泉有点心虚地避开唐锋，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走到酒吧的后门。对方脸上的不安简直一眼就能看穿，想拦下追问昨晚的事情，唐锋刚开口，就发现程青泉身后竟然还跟着个人。

        和程青泉形成鲜明的对比，何复然大摇大摆地踏进酒吧，看上去心情似乎特别好。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唐锋皱着眉头快步走上前。

        “何复然，你到底又在搞什么！”

        “chris，我要杯oldfashioned。”

        “好咧！”

        “昨晚跟踪程青泉的是不是你？”

        坐在吧台前，何复然翘起二郎腿，侧过头来对着唐锋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问什么？”

        没想到自己之前的猜测居然都是对的，唐锋觉得既好笑又生气。这么说，昨晚一直偷偷摸摸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果然就是何复然。那蛮不讲理的家伙不但没变，甚至还变本加厉，默不作声地在大街上强行把程青泉掳走，就连一个信息也不让对方回复。

        捏了捏眉心，唐锋觉得有点心累：“我……我觉得咱门几个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在这样下去……”

        “我和你没啥好谈的吧？”

        “不是我们，我现在要谈的，是程青泉的事！”

        “既然是那家伙的事，那就更没必要了。”忽然收起了笑容，何复然换了个认真的表情，对着唐锋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和他商量了，从今晚开始他就住我那。”

        “什么？”

        “刚才花了点时间让那家伙回去收拾东西，总而言之，程青泉以后就不需要劳烦你照顾了。”

        故意把“照顾”二字说得特别用力，还没等唐锋反应过来，何复然就站了起来，冷笑着离开。

        “喂，你点的经典酒不要了吗？”

        chris拿着平底杯上前，就看到已经走远的人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何复然走后，只剩下唐锋一个人站在原位发呆。浓浓的火药味仍旧充斥着整个空间，而同一时间的其他地方，也同样上演着另一出戏码。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luke坐在木桶上，一边给吉他调弦，一边跟着整理货物的程青泉聊起天来，“对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crash那乐队吗？”

        “我记得，你说前几天听了现场，很喜欢他们的表演。”尽管对玩音乐的并不太熟悉，但程青泉绝对不会忘记crash，“面试怎么样了？”

        “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luke挠了挠后脑勺，看上去有点难堪，“其实也不算是面试，因为他们暂时不考虑新人加入……”

        “可是你弹得真的很不错啊？他们没理由不要你。”

        “青泉哥，你就别安慰我了。都怪你整天这样说，搞得我现在都被夸得轻飘飘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拜托唐锋让我到这里工作，就是想边干活边听你的歌。”像是想到什么，程青泉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特别是你之前即兴表演，我特别喜欢。要不，你试试找其他乐队？”

        “不用啦，其实想想，在吧里弹唱说不定比上那种舞台表演还要开心。”一声又一声的夸赞确实容易让人冲昏头脑，luke虽然低着头憨笑，但还是掩盖不了心里的喜悦，“像是有青泉哥你这样的观众，我已经很满足了。”

        程青泉捧起箱子回过头，就发现luke冲着自己温柔一笑。回以同样的笑容，他就走到后门处，进去酒吧继续忙着他的工作。

        晚上八点，正是touch最多人的时候。程青泉一直跑东跑西，几乎一整晚也没停歇过。直到十一点，才稍微有点时间休息，唐锋刚坐下来，就看到程青泉走了过来。

        “抱歉唐锋，今晚我能早点回去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唐锋有点结巴，“青泉，你真的……就是那个……没关系吗？”

        程青泉眨了眨眼，有点没搞懂对方的意思。正当唐锋想补充些什么，chris就忽然靠过来凑热闹。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今晚想早点回去把东西整理好，毕竟也挺多的。”

        “整理？前几天你搬去唐锋那边，不是都已经搞好了吗？”

        “不是……我……”

        “行了，青泉你就先回去吧，反正今晚我也想早点关店。”

        “喂！等等，人还这么多，干嘛这么早就关店！还有……喂！程青泉！”

        刚想八卦些什么，chris一转身，就发现程青泉早就溜走了。像是完全不死心，她刚想追出去，就被唐锋硬生生扯了回来。

        接近凌晨，温度骤然下降。今晚的天气还是一样差，寒风不断，小雨不停。厚云笼罩着整个夜空，压抑的天气让人只想快点回家休息。

        也没来得及撑伞，程青泉冒着毛毛细雨，很快就回到了公寓。站在门口，还没进去的他就听到屋内传出了吉他声与笑声。

        这么晚是谁来了？

        这么想着，程青泉便推门而进。才刚踏进玄关，客厅里坐着的二人就闻声抬起了头。

        “刚才我教你的都会了吗？”视线很快就收回来，何复然并没有理会门口的人，继续温柔地抱着怀里的林倩，“手腕放松点，食指按这里。”

        被人在背后亲自指导，林倩也低着头，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握着的吉他上：“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

        “哇，弹出来的声音真的好多了！然哥你好棒！”

        “傻瓜，那是你学得好。”

        你一言我一语，甚是甜蜜。即使有第三者在场，两人也毫不顾忌地卿卿我我。脸色难看得可怕，程青泉一句话也没说，快步走回了自己卧室。

        狠狠摔上门，程青泉猛地倒在床上，钻进被窝里。无论怎样捂着耳朵，门外的嬉戏打闹仍旧不停钻进脑中。

        生气，难受，道不清的烦躁，刚回来站在门口，当看到亲昵的二人时，有那么一瞬，程青泉就想掉头就走。他是疯了才答应和何复然住一起。不对，应该是从昨晚开始，在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当忽然被人从背后抱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完全沦为了一个不会思考的白痴。

        那个拥抱让他诧异，却更让他回味。被何复然抓着手腕在雨中奔跑，他竟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某个雨夜，程青泉就这么傻傻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紧跟在他的身后。待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做着不见得光的坏事。熟悉的威胁如期而至，面对着何复然的要挟，他一如既往地沉默，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那人摆布。

        程青泉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糊里糊涂答应了何复然任性的要求。他只记得那充满怨恨的眼神，还有那浓浓的鼻音。某人像个闹脾气的小鬼一样，发狂地撕咬着他的唇瓣，扯着嗓子叫他离开唐锋。然后他就这样沦陷了。

        看来这世上，就算是个多么理智的人，终究抵挡不住本能诱惑。但既然当初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一切的后果，就只能自己受着。

        强忍着心中的委屈，程青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别太难过。而就在他调整心态的同时，门外嬉闹越来越清晰。

        “然哥，今晚我在这陪你好吗？”

        “傻瓜，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讨厌！嗯……小声点啦，青泉还在隔壁，不知道睡了没有。”

        “这时候你还这么在意他？我可要吃醋了。”

        “我没有！而且我们早就闹掰了，上星期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

        “说你是傻瓜还真没错，快进去吧。”

        门外窸窸窣窣闹了好一会儿，等到那两人都进去主卧，这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在关门的一瞬，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剁，酸麻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喉咙。视线慢慢模糊起来，程青泉哽咽着，把头埋进被窝中，就想这样睡晕过去。

        窗外夜雨绵绵，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程青泉准备起身离开卧室的时候，房间外又再度响起了脚步声。吓得连忙躺回床上，当他刚好用被子盖着自己的脑袋时，卧室门口就被人忽然打开。

        气氛霎时间变得紧张，下意识紧绷着神经，程青泉竖起耳朵，就发现声音在床边停了下来。

        下一秒，来人径直爬床上，还没等程青泉反应过来，背后就传来熟悉的温度。

        “你……”

        才说出第一个字，嘴巴就被人狠狠捂着。程青泉害怕得想马上反抗，腰肢就被人用力钳制着。

        “嘘，安静点。”把人搂进怀里，何复然贴着程青泉的耳朵，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气，“隔壁还醒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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