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点睛

秋日的天际辽阔，浩浩千里，白云袅袅。阳光很暖，灿烂耀眼得一塌糊涂，将世间万物涂满金黄色。

        云又微这次病得厉害，加之精神高度紧张，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两夜，待她睁开眼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才恢复意识，她就听到一阵小声的抽泣，是十一哽咽的声音：“两天了，小姐的烧都褪了，怎么还不醒？”

        “药能喂下去，张大夫也说了并无大碍，估计是快醒了。”葭白虽无哭腔，却也听得出其中压抑着的难过，“三太太、四太太连同七太太让人捎来的几包补药放在中室桌上，一会你拿去让阮嬷嬷按里面的方子熬些补汤出来。”

        “我这就去。对了，刚大少爷房里的琉璃拿来的一包银子，还需要什么我一并让她出去买。”

        听到这，云又微瞬间睡意全无，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以便引起她们的注意：“里面有多少银子？”

        “小姐，你醒了？哈哈，小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了吗！”

        “来，快喝点水，饿不饿？”

        不消半日，云又微清醒过来的消息就传遍了云府，整个下午云又微看着眼前一屋子热闹喜悦的人群，支着脑袋礼貌性的点头咧嘴，心里暖流成河之余只觉得自己的本就疼的思维混乱的脑袋快被她们吵得要裂开了。

        直至戊时四刻，云落苑才送走刚下了白班就来探望云又微的周舟，整个苑子终于安静了。

        云又微虚脱的倒在床上叹口气：“今天都来的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四太太因为照顾生病的三少爷不好过来，也让嬷嬷拿了东西来。明天就算有人来，也是零星几个了。”

        “小攸享病了？”

        “我问过了，就是贪玩染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了。”

        “那就好。”云又微舒了口气。

        虽说盛情难却，可也得考虑一下病人的身体吧。再这么折腾上一天半天的，她还不如再昏迷一天。休息片刻，她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转头就看见十一正端着一个小瓷锅放在桌上。

        “……我这次是不是不小心把谁传上了？”云又微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十一正专心的把中药倒进碗里，完全没有领会主子的意思：“没有，奴婢们身体没那么娇弱，等晾一会你就能喝了。”

        “我中午不是才喝过吗？”

        “张大夫说了，头几天火气未消还得靠药效去火，所以一天三顿，等过几日你鼻音好一些再改为一天两顿。”

        云又微默默闭嘴，翻了个身满心惆怅，欲哭无泪。从小她就极其受不了中药奇怪难闻的苦涩味道，在她眼里喝中药不亚于一场责罚，她甚至宁愿挨鞭子也不愿意去喝一口。这一天三顿，还不要了她半条小命。

        “小姐，吃了药病就好了。”葭白看出云又微的郁闷，指挥十一把药拿去别的屋晾，自己坐在床边陪她解闷，“上午还没顾得上和你讲呢，你昏迷的这两天，府里可‘热闹’了。”

        云又微来了兴致：“怎么？”

        “昨日，情报堂连同刑罚厅联合宣布整个事情已经查清，内务主管钟青峰罪状主要有三条。第一条，就是栽赃陷害府内主子。”葭白看着云又微毫无反应，稀奇之余顿了一下继续道，“第二条，私通凌碧阁，利用职务之便与凌碧阁交易往来收受贿赂，已查交易数额达到上万两白银。我听其他院里的丫鬟说啊，这上万的交易中不但有实物，还有云府内的重要情报。要真是这样，不就是一叛徒嘛！”

        “第三条呢？”

        “第三条，盗窃大少爷府印。”

        云又微点点头，原来是安他身上了。

        那日她脑袋晕沉的很没顾得上细想，今日一想，忽觉云攸宁的这一招可谓画龙点睛，实在精妙高明——钟青峰决定将凌碧阁信件、云府地图这类重要物件放在她这，以她的年纪、能力、人脉、动机，若真说起来的确有些牵强，不能服众。云攸宁显然想到了这点，怕此举不能令钟青峰信服，所以再加上这府印这个筹码。

        老实说，在旁人眼里云攸宁虽不待见她，却也对她有几分纵容，若她真下了决心去拿府印也是拿得到的，这能说通，大家也都能接受。在这一关键性证物后再加上那些奢华的珠宝首饰，环环相扣，虚实莫测。看结果，云攸宁这一招着实把钟青峰弄懵了，或是令他放心相信或是别无他法，最终选择了与凌碧阁联络，导致最终人赃并获的局面。

        她能破计，而云攸宁不仅能设计，还能将计就计。不愧是朝堂府中受人称赞的人物，凭这份城府与智计，这“云府大少爷”，他当之无愧。

        “而且钟青峰直接受太太领导，出了这么大的事，在情报堂和刑罚厅宣布完调查结果后，老爷居然亲自到了刑罚厅，当着好几位主子的面把她训斥她一顿，甚至还说若再出现此类事件，这家就不用她管了，太太当时脸就白了。”

        云竹这些年极少过问家事，这次竟然劳他大驾。云又微微微蹙眉，“那日你去刑罚厅了？”

        “我自然没资格去，这都是昨日侦察队的周舟来探望你时告诉我们的。”

        “钟青峰的处罚结果下来了吗？”

        “还没有，估计也就这几日的事了，都说最轻也得赶出府去。小姐你也真是厉害，钟主管做事向来仔细谨慎，你只用了三日时间就自证了清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是他心急，留下的破绽太多了，具体的我改日和你讲。”云又微说着打了个哈欠，估摸着那药汤就要凉了，往上揪揪被子缩进被窝里，“倦了，我先睡会。”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话音没落，十一就急匆匆的跑进来：“小姐，太太亲自带人过来了！说是要……”

        葭白刚想说急什么，就见七、八个丫鬟、婆子径自快步闯进，最后两名四十来岁的婆子一左一右撩开门帘，两个小丫鬟扶着冷氏缓步进屋坐下。

        云又微暗叹口气，极不情愿的睁开眼，在几人的瞩目下被葭白搀扶着起身披衣，动作迟缓嘚嘚瑟瑟，直到几个婆子不耐烦的翻个白眼，她才下床站正朝冷氏行礼：“不知主母深夜到访，咳，咳！所为何事？葭白，看茶。”

        冷氏面上带笑的看向她：“从刑罚厅出来修养了这几日，身上可还好？”

        云又微看着她假惺惺的笑，也随她笑得眉眼弯弯：“劳主母挂念，并不好，我今天中午才醒过来。”

        “那是重症了，快躺下好生养着。”冷氏没料到她毫无客套，也懒得再和她多费口舌，直接向在场其他人道，“府里丢了件要紧的东西，恐丫鬟婆子们偷了，大家都查一查，去去疑。”

        她身后的婆子没等云又微表态，直接开口：“抄——”

        眼见冷氏身后几人有的吩咐葭白她们去拿自己的箱子，有的手脚麻利的直接就近打开柜子开始东翻西找，拦是拦不住了。云又微怒极反笑：“这是贼窝，我的丫头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她们的东西必然都放在我这，你们直接来搜我的东西好了！”

        “小姐息怒，太太也是操劳一夜，从东三苑依次查过来的，不过是依律行事罢了！”

        “依律行事，好。”云又微冷笑一声，看向入画目光锐利，“几日前廖堂主也是依律行事，才派人来细细搜过，敢问太太是信不过廖堂主，还是信不过我能活着呆在这的处理结果？”

        “云又微，你胡说什么，我这一把年纪还犯得着跟你较劲不成？！”

        “不是最好。”云又微凑近冷氏降低声音，“别以为你私底下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如今我看在你是主母的份上按下不表，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事情也就过去了，不想你却主动来找我麻烦。又微敢问一句，事到如今，您究竟想怎么招？”

        冷氏不敢置信：“你休得血口喷人，你知道什么，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想试试吗？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想看看父亲心中我究竟是何地位，又微乐意奉陪。”

        闻言，冷氏简直震惊了。记忆中的云又微虽不至于低眉顺眼软弱可欺，但一向乖巧顺从，从不曾敢违抗她的指令，怎么今天一朝变了性，竟敢威逼起她来？

        据她所知，这么多年来云竹明面上虽不与云又微亲近，背地里却不放心的很，这从他只将她交到云攸宁手里看管就看得出来。若是从前，她还能仗着云竹的宠爱恃宠而骄，可如今她的手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真没底气再和她在云竹面前斗了。

        冷氏愤愤的看了她半晌，咬牙切齿道：“好，云又微，咱们走着瞧！我们走！”

        冷氏手下的丫鬟婆子闻言不可置信的看了二人一眼，确定自己没听错才纷纷停下自己手中的活准备起身。

        “慢着！”云又微看着凌乱得满桌满地的衣物零碎，气愤不减，“诸位把我这里搞成这样，准备留给谁来收拾呢？”

        众丫鬟婆子见冷氏没说话，只能自己应下：“小姐别生气，奴婢们来收拾。”葭白和十一见状也不好真就和云又微一块站着看，也自己动手和她们一块收拾。

        正在屋里无人说话，安静得十分尴尬之际，有人在门口出声：“大少爷来了。”

        云攸宁进屋就看到这满屋人物狼藉的场面。

        他朝冷氏点头打过招呼便坐在和她一桌之隔的椅子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语调不紧不慢：“云又微，你又干什么了？”

        贸然被云攸宁点名，云又微的小心脏颤了一下顿时收敛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抱胸靠在床架上一副弱不经风的病娇模样：“我不小心顶撞了主母，主母生气了。”

        “昨日父亲得知府内出现了些不干净的小玩意十分生气，太太此次带人挨个查房，一则是给云府严明纪律，二则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云攸宁说完终于看了云又微一眼，不怒自威，“太太还坐在这里，你就靠在床上，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云又微撇撇嘴却敢怒不敢言，垂头丧气的走到桌前给冷氏行礼：“又微方才逾越了，不该顶撞主母，望主母宽宏大量饶过我这次。”

        冷氏冷哼一声，十分不悦，但看在云攸宁的面上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得借着台阶下来：“只这一次，下次再不许了。”

        “是。”

        “行了，既然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冷氏起身，“咱们走吧。”

        “太太请留步。”云攸宁抬头看向正回头不解的冷氏，品一口温度正好的清茶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冷氏不得已回身站定：“什么事？”

        云攸宁放下茶杯，面色严肃似有警告：“云又微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孩，今后我们家孩子的事，不劳您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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