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暗荷华（三）

想不到一连数日，那人皆未现身桐居，甚至未曾回过府。倾月虽有些意外，心内惊惶多少褪去几分。

        原来徐然说的并不假。若论勤政，这位替赵煊征战四方的定北侯当之无愧为首屈一指。可若论起为人，她以为自己知悉一二，却又并非如此。

        即便再来一次，她依旧想不到，那位将她拦在城门处的人，会是顾云淙。

        可除去这一点，不得不说，她在桐居的时日，比之先时所经岂止好过一星半点。不必再提心吊胆地躲避官兵追查便罢，寻常更是连侵扰之人一概都无，恍惚间像回到从前宫中的日子，无忧少虑，离尘远世。

        ……

        这日天色澄明，日头尚好，兰心见她深居闺中已久，便提议出屋走动。

        倾月虽来府上不久，约莫也晓得了些大概，知道不会有人为难自己，只囿于自身不愿露面。见兰心几经相劝，也不好再相拒，便与她们一同出了屋。

        廊下芭蕉在几场秋雨过后青翠更深，她穿身藕荷色儒裙外罩水绿短袄，云鬓素钗，拿一柄花鸟绢面团扇立在桥上，看绮罗兰心在一旁说笑。

        “咦，这是鲤鱼么？”

        “是呢，可这都入秋了，如何还会有鱼？”

        她不禁想起走散的清澜，心内一阵怅然，回过神时二人已兴冲冲来到自己面前。

        “夫人！您可要下去瞧瞧？”

        倾月应声下桥，目光掠过溪流，察出二人嘻笑缘由。将临深秋，清溪中却依稀可见锦鲤游迹，在人事凋敝的秋日里倒平添了几分生趣。

        她记起从前书中所见，便道：“此鲤约可耐寒，此时夏日虽过，可汴京临水而居，气候温润，便是冬日出现亦不足为奇。”

        “夫人这话倒说得不错！”邓管事说着，朝她躬身行礼，“老奴是府中管事，特来拜见夫人。”

        倾月本被这声吓到了，又见是顾云淙提过之人，忙垂首回个了女礼。

        待入屋后，邓管事道明了来意：“……老奴一直忙于府内事宜，并未得空拜见夫人，是老奴的不是，还望夫人见谅。也不知夫人喜好，便着人备了几匹料子，聊当敬意，还请夫人收下。”

        倾月识出小厮所持乃蜀中之锦，虽多为青白素底，不难看出其上织艺精细纤巧，便是从前宫中一次所得也不过十数匹，可眼前所见却有七八匹之多，不由叫人暗暗吃惊。

        “蜀锦贵重，邓管事此礼过重，我……”

        “夫人切莫如此，若不收下，只怕真就折煞老奴了。”

        他早几日便听闻自家侯爷带回一位女子，虽出身卑微，却明丽动人。此时初见，又觉比传闻中更胜一筹，沉静灵秀，知书识礼，与其说是风尘女子，倒更像是功贵之家的落魄千金。

        也难怪会叫公子接到府上。刚入院中便觉其见识不俗，此刻不但他来之前的顾虑消去大半，对这位小夫人也不由欢喜起来。

        “夫人不知，蜀锦虽贵重，可我们顾家亦出自蜀中，祖下丝茶产业不在少数。这些也不全是老奴所为，还有先夫人的意思。”

        “先夫人？”

        “正是。先夫人当年颇喜这锦缎，正因为此，顾家产下锦庄一度热销蜀中，连江南一带有名头的商户也曾闻声而来。只可惜……先夫人走得太早，若非如此，侯爷现在也不会这般自苦……”

        邓管事一时忘情，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瞥见女子温和的眉眼，不住在心内点头。

        倾月在一旁垂眸听着，并未如何应声。

        邓管事又将顾府境况与她说了些，宽慰了几句，才总算离开。

        “看来邓管事对夫人印象不错呢！”兰心笑迎上来道，看上去很是为她欢喜。

        她却将头转向窗外，望着清雅幽静的四方院落悲意不止。

        既然这个人一向不近女色，为何如今又有了转变？

        花梨木梳妆桌上一方铜镜中映出几分她的容貌，皎皎芙蓉面，莹莹素雪肤，随云轻鬓，柳叶细眉，杏眸流转，樱唇轻抿，欲比西子娇怜，堪胜江仙清落，确非此间凡俗物，怪道男儿折腰……

        她苦笑着垂下头去，再抬起时，眸中尽是掩不去的哀戚。

        或许，他与旁的男子，也并无不同。

        巡防营西侧一间值房内，俯首桌案的男子再度抬首时，夜已深了。

        一轮残月悬挂夜空，周遭无半点星云相伴，伶仃冷清，一如此时的巡防营府衙。

        新帝在位不过数月，诸项诏令接续而至，而城中人事沿革已久，骤然变更，纵无碍于民，多少有些水土不服、官民不适之症。是以连日以来，城内大小纷争便已生了数起，不乏有世家大族牵涉其中，更是雪上加霜。

        虽属京兆府所辖，然毕竟人事繁复，不免涉及官民争斗，值特殊时期，巡防营也分了不少担子过来。

        而至今日，营中属官已熬了数日，他见众人疲乏不堪，便令其归家暂休，而自己则同一二当值属官继续留在此处，阅览卷宗、整理后续。

        忽而传入一叠粗重脚步声，还未及分辨，那人已说笑着来到门前。

        “大人，杨都尉前来寻您！您看……”

        杨拱直接打断属官的话，“大人，我正好路过，便想着过来陪陪您！”

        门被咯吱一声打开，顾云淙扫过面前二人，见属官面色为难，便嘱了他下去。又见杨拱身着便服，手里还拎着两坛酒，知悉他此行来意，便将他放入了屋中。

        值房内陈设简单，一张长书桌，两三只圈椅，堆着卷宗与书册的书柜倚墙而立，近人高的博古架将屋子隔断成两段，里头摆放着卧榻及些起居之物。虽收拾整洁，不难看出主人连日在此歇息过的痕迹。

        杨拱还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免拧眉道：“大人，您这儿未免太过简陋了，这巡防营的人都做什么去了，跟咱们京郊大营比起来可差远了！”

        顾云淙腾出书桌一角放好酒坛，待两人坐定后，淡淡道：“歇脚之处而已，况且我们的人刚刚接管城内安防，正值多事之秋，大家皆是如此。”

        杨拱来时已有所耳闻，他虽不属巡防营，可近日来亦诸事缠身，直到今日方得了些空儿。

        直接就着坛子灌了口酒后，他笑着说道：“也是大人您好脾气，若换作旁人，指不定折腾成什么样！”

        杨拱性子直，说出的话也直白，虽用语粗糙，却比他这些日子打交道的人听上去叫人省心不少。顾云淙也难得露出些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您也真不够意思，听闻您前些时又去了鸣凤楼见那凤舞姑娘。既有这等好事，如何也不喊上咱们？若这美娇娘当真入了你顾大将军的眼，您是不是得好好感谢咱们这些弟兄？”

        杨拱面上虽堆满笑意，可心内诧异难掩。乍闻此消息，他多少有些意外，可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又觉不足为奇。

        似眼前这般男子，入勾栏瓦肆中坐怀不乱，并非当真清高自持，说到底，还是没遇着那个堪能入眼之人。

        这不，明明前一刻还端着副克制无比的样子，下一刻就暗自寻那姑娘去了！

        顾云淙默默饮了口酒，并未作何解释。

        不过这话倒也提醒了他，定北侯府之中，还有位他费心藏着的小娘子。几日未回桐居，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杨拱不便多留，略坐了会儿后，便向他告别离去。只是才清净了没多久，屋外又响起敲门声。

        “主子，属下来给您送点夜宵。”

        原是徐然拎着方食盒前来。

        “府上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您吩咐的属下都安排下去了，想来要不了多久，那院子就能安置好了。”

        “嗯。”

        徐然打量着他的神态，问他：“您今日仍不回府么？”

        回府？提及这两个字眼，那日朱雀门前女子惊惶又不甘的神情跃入眼前。即便他有意回府，只怕这位小娘子也不愿见到他吧。

        徐然摸不清主子的意思，便将今日邓管事去桐居一事告知了这位：“……听府中下人们说，邓管事对小夫人并无不喜，谈了两刻多方出来，面上还带着笑，像是很喜欢小夫人。”

        顾云淙猜到邓伯会去见她，但未猜到这般结果。

        他幼时失去双亲，是这位管事一力撑着侯府，看顾他长大。也正因那场祸事，无论府中人事，邓管事一向谨慎有加，管顾甚严。因而能得其满意褒奖，并非易事。

        看来，他的确低估了这位弱女子。

        “她呢？”

        “听婢女说，夫人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中，读书写字、对着窗外发呆，今日才略在院中走走。”

        他皱了皱眉，他从前只知这位柔嘉公主貌美娇贵，并未留心其性情为人，可一番听下来也觉安静太过，并不寻常。

        徐然不知主子心中所想，以为这位小夫人是刚入府便遭连日冷落，方神思郁结情绪低落，便提议道：“您若得了空，回去桐居看看小夫人也好，总好过现在……”

        顾云淙扫了他一眼，徐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方欲闭了嘴，便听得这人应了声好。

        “即如此，今日便回府吧。”

        话虽如此，可待他打点好手头案子回定北侯府时，已将近亥时。

        桐居中静谧无声，唯有几间屋子留有烛光，似乎与前几日并无不同。因数日未仔细梳洗，今日又略饮了些酒，他遂直接入了净室。

        大约连日劳神，他并未察觉到屋中异样，直至脱下中衣只穿条绸裤越过屏风时，方顿住了身形。

        “兰心，是你拿外衫过来了吗？稍等一下！”

        因思及白日之事，便泡得忘了时辰，又等婢女取来漏掉的衣物，浴桶中水早不复温热，倾月遂直接起身，转向身后。

        “你……”

        两人都未料到这一场景，连屋内空气似乎都窒了片刻。

        “夫人，您的中衣……”

        门被推开的当儿，顾云淙下意识退到屏风另一侧的帘幕之后。

        兰心将外衫放在一旁，取来巾帕欲为其拭发擦身。只是方触及女子时，便听得她一阵慌乱地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随即倾月迅速起身，急忙地穿好衣物，在兰心惊诧的目光下快步出了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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