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宝珠落枕

　　想着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见吴姨和秦海宴在话家常。秦海宴甫一见她进来，连眼睛都亮了。吴姨借故搭讪着出去了，屋里便只剩了她和秦海宴。女土匪见秦海宴瞧她，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衣裳挺好看的，费心了。”秦海宴和煦的笑道：“无妨，在下已经收到谢礼了。”说罢便打量起她来，似乎对眼前的谢礼十分满意的样子。女土匪见他这样便扭头过去打岔道：“那个，最近金兵还活动吗？”秦海宴回道：“宣州境内的金兵已经都赶出去了。”女土匪点了点头，那秦海宴又说道：“只是……”女土匪好奇的回头问道：“只是什么？”秦海宴苦笑道：“有个麻烦的家伙跑去宣州府衙借道。”女土匪奇道：“借道？”秦海宴假惺惺的低声道：“就是打抽丰。”女土匪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只听秦海宴接着说道：“这人的父亲原是临安城的看守，只因他生的健壮，才入了禁军，如今已是禁军总都头了。这人若说带兵是有真实干的，只是这性格啊，喜欢贪小便宜，还处处留情，不堪的很。”女土匪皱眉嫌弃道：“这人谁啊？”秦海宴回道：“风武，字山公，小时候曾经当过道士的，道号玄微。”那女土匪一听这名字，心中便是咯噔一下。那秦海宴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秦海宴也只道她身困体乏，没再多留，便退出去了。

　　他走后，女土匪心中似有一块大石落了地。她只怔怔的看着枕头，一坐便是一下午。

　　最近几日女土匪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这日正在房中换伤药——自她可以行动以来，便只自己换伤药，那吴姨已经回家照看一家子老小去了。她站在落地的铜镜前解开衣衫，左肩膀的上已经结痂，唯有肩膀后面的伤口还未曾愈合。她右手拿了干净的纱布擦了脓血，再拿起药棉时，竟无法固定。忽然一下门开了，女土匪刚想说出去，却见推门的正是秦海宴。秦海宴一见屋里这般境况，顿时大窘，忙避开眼睛告罪道：“我见房门未曾关严，以为雁姑娘不在房中，再不敢唐突，这便离去。”谁知那女土匪竟说道：“别废话了，过来帮忙！”那秦海宴才瞧见，原来是她独手不能换药，只能咬牙上前帮忙。

　　女土匪在镜子里瞧着他，神色隐忍，恨不得低头去咬自己的胸脯去，便笑问道：“我有这可怕吗？把你吓得这样。”秦海宴回道：“在下敬重姑娘，断不敢冒犯。”说话间，绷带已经缠好了。那女土匪索性转过身来，秦海宴见她如此，只得转过身去。那女土匪却饶有兴趣的说道：“怎么你不敬重我？”秦海宴回道：“不敢。”女土匪道：“你心中有不敬之念，方才惧怕，若是心无杂念，有何可惧？”这一席话有如醍醐灌顶，使那秦海宴不禁笑道：“不想雁姑娘竟有大智慧。”女土匪弃嫌道：“谁又参禅。你怎么这会子来了？”秦海宴方才转身说道：“如今诸事停妥，我们眼下要回宣州府衙，后日一早启程，所以今日要行庆功宴，还望姑娘赏脸作陪。”女土匪自思许久未曾与山中兄弟相聚，此聚一番也是好事，便点头应允。那秦海宴不过闲话一回，复才起身告辞，只是出门之前，他又回头度女土匪说道：“姑娘说的对，不才的确对姑娘另有念想方才不敢正视，不想姑娘不但智勇双全，亦能体察在下的心事，在下当真佩服。”说罢便对这女土匪明朗一笑。这一笑男女土匪顿时面上做烧，不知说些什么好。所幸他说完便走了，竟丝毫没见她的窘态。

　　这女土匪心中念道：这人也忒直接了，眼下宣州常备军上下都知道他们的厢都指挥使看上了一个女土匪，就连蔡德勇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那秦海宴也从不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虽然她心中还是欢喜这样的人的，但是身份悬殊，如何才能婉言相拒又不伤人呢？

　　正想着，抬头只见彭大个子和二莽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女土匪奇道：“做什么？”二莽道：“来瞧瞧老大，只是看你坐着发呆，我们敲门你也没听见。”她站起来笑道：“我好了，你们今晚庆功宴，我还要去蹭酒吃呢。”那彭大个子开口问道：“打算何日启程？或者说，你还打算启程吗？”那女土匪连忙摆手道：“自然是要走的。”二莽奇道：“指挥使对你这么好，你就一点都不心动？”女土匪白了他一眼，没言语，彭大个子径自走进屋子坐下自己倒茶说道：“如何能不心动？秦都指挥使的做派，哪有一个姑娘不喜欢？只是看你老大自己了。”二莽满面堆笑说道：“老大，依我说，这姓秦的小子还不错。人生苦短那，何妨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呢？我要是个大姑娘，我早哭着喊着要嫁给他了！”说着，也坐在彭大个子身边自斟自饮。那女土匪也坐在他身边追问道：“那若是你，你会如何做呢？”那二莽一口茶水呛在口中，急道：“我又不是大姑娘，再说，人家也不喜欢我啊。”女土匪不依不饶：“设若呢？”这二莽原是信口胡说的，见这女土匪竟十分当真的问他，他便规劝着说：“设若啊，我就先把人灌醉，然后上了他！到时候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这样的男人，即便嫁不成，睡了他也无碍嘛。”那边彭大个子说道：“少信口胡说了，你也不怕诌掉了你的下巴。”那二莽却冷哼道：“说说嘛，那姓秦的也不是什么不好人来，我为老大的终身幸福着想还着出错来了？”那女土匪却忽然说道：“今晚喝的什么酒啊？”二莽立刻接过话茬道：“不知道啊，你等着，我给你瞧瞧去。”

　　那二莽火急火燎的跑出了门，那女土匪见他跑的没了影，扭头一看彭大个子看着她，她才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嘿嘿……彭大哥，有事麻烦你。”

　　傍晚时分，果然在城主府的后花园子里摆上了酒席。女土匪也早早到了席上，她穿着那件白色银线绣缠枝莲花的长衫，红色大毛交领比甲来，只是今日竟挽了个随云髻，还破天荒的戴了珠花儿。这身打扮倒是吓坏了二莽，彭大个子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女土匪放眼望去，恰在当中找到了那秦海宴。那位看官言道刺史在首，如何一个厢都指挥使坐在首席？这位看官有所不知，如今宣州刺史携都级官员回朝赐宴，独他没有回去，如今自然是他坐首席。只见他额上勒着银丝白玛瑙的带子，一支玳瑁琉璃簪束着发髻，一身月白色半臂长褂子，腰系红丝流苏翠玉平安扣，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那秦海宴也在回头寻女土匪，只见她打扮一新，更兼随云髻在鬓侧，珠花映着烛火闪烁着光芒，坐在她那堆弟兄之间，竟十分抢眼，一时有些看呆了，连来敬酒的人说了什么也没听见。

　　如今只说这筵席，竟没有齐聚一堂敬贺安席之风，来人皆是坐下便吃菜，举杯则饮酒，倒也自在的很。

　　女土匪因受了伤，想是秦海宴提前发了话，无人敢上前来敬酒的，自己却也喝了几杯。她看向正中的秦海宴正在被人拉着灌酒，不觉得吞了几口唾沫，捧起酒坛子又灌了几口。酒过三巡，伤口隐隐作痛，女土匪也不敢再多喝。此时秦海宴却趁人不备偷偷摸到她身边来，身上带着浓厚的酒气悄声说道：“你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眼前星海浩瀚，流云跟随风势流淌过大山，女土匪一时间直觉心中十分舒缓，仿佛此生都没有如此惬意过。原来这城主府建在旌德最高处，在阁楼上便可俯瞰整个旌德的美景。秦海宴带了女土匪来此，却见眼前星海，胸臆大开，高声笑道：“此处如何？”随后又念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女土匪看着他，笑问道：“什么意思？”秦海宴笑道：“是说，楼高可摘星，私语只密人。”女土匪摇头：“还是不懂。”秦海宴却笑了，他一个踉跄跌倒在身后的破旧的地毯上，看着她摇头笑道：“便是你装傻，我也无妨，只要见到你安康，我便心满意足了……”秦海宴朦胧间只见那女土匪捧着他的脸亲吻，他只道是自己醉倒了，正在发梦，又想即是梦中，有何妨轻狂一回？随即便将那女土匪揽在怀中亲吻，亲吻中解开了她的衣衫。那女土匪竟未反抗，这让秦海宴更加确定是在梦中。他紧锣密鼓的亲吻她的肌肤，拨乱她的发髻，随后击鼓开战，直战的人困马乏，不知多少胸臆只在此刻宣泄。餍足过后，那秦海宴心满意足的揽着那女土匪朦胧睡去，梦中还喃喃的叫了一句：“雁儿……”

　　却说那女土匪，气喘吁吁的躺在秦海宴的怀中。转头见他安然睡去，便轻手轻脚的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的穿衣履带，还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被惊醒。这女土匪拉着秦海宴做下了这事，心中却是有说不出的刺激之感，想方才的秦海宴，温柔体贴，缱绻多情，不觉又红涨了脸面。她穿好了衣裳捡起了比甲，又在近前观那秦海宴餍足的睡颜自思道：今生有次一次也值了。想罢便转身跑下了楼去。

　　时已交五更，楼下的常备军皆睡的东倒西歪。女土匪在那常备军在左翻右看，不知在找谁，只听背后一声咳嗽，回头看时，竟是那彭大个子。女土匪见彭大个子，倒是一喜，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可找到了？”彭大个子将一个麂皮雕花的圆筒交给她低声骂道：“你这小妮子，埋得好地方，我老彭可是挖了一夜！”女土匪报之一笑，便就近蹲在地上整理起包裹来。这彭大个子是个经过人事的汉子，一见这女土匪这般光景，发髻散乱，面颊潮红，眼含春水，便知不好。他低声对她说：“你就这么走了，不怕他日后恨起你来？”女土匪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回道：“恨便恨吧，反正我是不再见他了。”说罢提起包袱便要走，谁知那彭大个子一把按住她的包袱，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真是什么事都干托付于人，这件东西须得小心收好了！知道不知道？”她只听这话，心下了然回道：“我知道了，多谢彭大哥。彭大哥不必送了，我独自出城，也免得他给你苦头吃。”彭大个子也点了点头，说道：“东边城门那给你备了马，小李子那别去了，另找个下处安身吧。雁翎，你可保重。”那女土匪背起包袱，对他拱手道：“雁翎多谢彭大哥。”说罢便向东城门跑去。

　　雁翎果然在城门东头找到了一匹快马，与守门的人只说出城办件事情，去去就回，不要告诉秦海宴，便放了她出去。这一去，正是烟尘千里无踪迹，旅雁南飞无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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