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当年的探花郎

　　和尚交待那锦帕是自己拣到的，至于那些银票，则一口咬定是自己帮人做法事收到的。因为涉及人数众多，而且并非全是本地的，一时也难以一一查证。

　　正在此时，那寺院里又来了一个管事的大和尚，却是递上了将那和尚逐出山门的一纸文书。大意是：寺院早已经发现此僧行为有不端之处，本欲通过佛祖感化，能令其化戾气为祥和。谁知今日却犯下此等过错，实在是无法再为佛门中人。那县令一边快速地浏览着那衙役递上来的文书。一边心里讥讽地想着：这寺院的主持倒是比世俗之人更加势利呢。当下便一拍惊堂木道：“既如此，银两除赔偿所造成的损失外全数充公。诱奸妇女致人死亡，依律当处以绞刑。因其身为佛门子弟，不守戒律，当罪加一等，令杖三十，即可执行。绞刑待上报批复后执行。”众人自是上前磕头谢恩。

　　那和尚一顿板子下来，一条命已经去了多半条。那些衙役们不齿其行径，也是使了劲的招呼着。扔到牢房里，基本上也就是半个残疾了。只可惜了那媳妇儿，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就这样去了。只有那王屠夫在那里哀痛不己，只惹得一众人等纷纷摇头叹息。

　　等到一番审讯下来，已经是大半天过去了。众人看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便也纷纷散去了。

　　穆未晚等人见差不多都过了饭点了，也忙随着众人一起往那福喜楼而去。

　　小四柏世安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差小厮往集市寻了一个来回，仍是不见人影。正提心几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却见几个人谈笑着往楼上来了。

　　别人不说，小四柏世安却是立马不淡定。上前一把扯住小五柏世纯的耳朵就是一顿臭骂：“你把晚妹妹带到哪里去了？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带晚妹妹过来吃饭?你皮糙肉厚的，饿上个一顿两顿的不打紧。把晚妹妹饿出个好歹来看你怎么交待?!”

　　一旁的穆未晚也被雷到了：四哥的这个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些。忙上前拉开两个斗鸡一般的帅哥：“四哥，这事怨不得五哥。都是我好奇心太重，非要拉五哥去看县太爷审案。”柏世安这才松开手来，就这样还不忘再瞪小五一眼。

　　就在小五要大声嚷嚷的时候，却见两个熟人走了上来：“相请不如偶遇，今儿个咱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看来是有缘了，不如一起?”那年轻的男子一身碧水色银线绣竹叶的长袍，腰间冰蓝色的腰封上系着一个双福形的翡翠玉佩，通体透明，翠色如一泓深泉，令人安宁，引人沉醉。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小四与小五与两人早就认识，见提议，也不好拒绝，便道：“既是如此，那便一起好了。”

　　那小二见要取消原先的预订，便有些踌躇，那年长的男子都笑道：“那桌也不必取消，这些日子这些跟着的人也辛苦了。就让他们一起好了。也不必服侍我们，我们也好自在说话。”跟前的人连道不敢，却被他摆手制止了。众人方才在安置好各自的主子后去了另一个包间。

　　穆未晚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些人，便也坦然入座。那锦衣男子早已放起了先前的怀疑与琚傲，倒换上了一脸的殷勤。

　　菜是早先小四已经点好了的，现在人齐了。小二麻溜地就将菜上了桌。却是一盘子炸的焦黄的带鱼，一碟子碧绿的海带丝儿上面撒了白色的芝麻和红色的剁椒圈儿，再一盘手撕的细细的鸡肉丝儿，上面放了一层切的细细的黄瓜丝儿和红萝卜丝儿，煞是好看!还有一盘子却是奶白色半透明状的凉粉，上面浇了红红的一层辣椒。小四柏世安也不管别人如何，先指着那凉粉对穆未晚道：“晚妹妹，这个东西无论如何你都要尝尝。这可是京城里没有的，咱们芦起镇独一家的物事儿。最是适合酷暑天气，再清爽开胃不过了。”穆未晚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异世竟然可以吃到现代自己夏天里最爱吃的凉粉，也是欣喜不己。六个热菜却是香糟鸭掌，玲珑菜心烩豆腐，清蒸鲈鱼，糯米鸡，翡翠虾仁，孔雀开屏。不说别的，只那五新缤纷的色彩和精致独特的造型就让人过足了眼瘾。

　　小四柏世安与小五柏世纯分坐穆未晚两边，一边帮穆未晚夹菜，一边介绍着江南的特色。不大一会功夫，穆未晚跟前就堆成了小山。穆未晚无奈道：“我就是小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另一边一直被忽略的两个中的一个毫不客气的笑了。一边笑，一边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只是那掩饰不住的笑声却冲淡了貌似诚恳的歉意。

　　那年长的锦衣男子瞪了一眼年轻的锦衣男子，转而迎上这边三人不满的目光：“我这七弟是个直性子，心眼却是不坏。各位见谅。”那年轻的锦衣男子终于止住了笑，也拱手作揖道：“诸位见谅!我实在是个笑点低的，确实并无别的意思，还请各位别放在心上。”

　　三人见他说的诚恳，又兼知道他身份特殊，便就此揭过了这一页。倒是经他这么一闹腾，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了。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刚刚发生的命案上。那年长的锦衣男子一双好看的手轻叩桌面，感慨道：“想当初这县令也曾是个鲜衣怒马，意气奋发的俊雅少年郎。谁知道才不过短短六七年的功夫，就变成了如此这般模样。真正是造化弄人呐!”

　　一席话勾起了大家的兴趣，小五柏世纯首先跳了出来：“谁?!就今天那个胖子?他曾经中过探花?”一脸的不可置信。那年岁略轻的锦衣男子合上手中的折扇，轻叹道：“可不是嘛。据说这里面还有一段传奇呢。”遂又故弄玄虚的稍做停顿，环祝一圈嗷嗷待哺的小眼神后才心满意足的继续刚刚的话题。

　　“那县令姓姚名敬之，遥想当年高中探花之时，年方十九，也是一个翩翩的少年郎。据说当年父……”那年长的锦衣男子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大家的雅兴。据父辈们讲，当年圣上本欲点那姚敬之为头名状元，奈何那本欲点为探花的年纪既长，形象还差，居然是个驼背。那第三又是个半老头子。圣上实在无法，只得攫了那第三名为状元，将姚敬之点了探花。可怜那人因为形象差了些，竟只得了个榜眼。带累姚敬之也失了状元名头，只得个探花。倒是那第三个得了实惠，一跃成了状元公。”那年长的锦衣男子接续完了姚县令的趣事。

　　“可不是嘛，当年圣上为前三甲披红挂彩，跨马游街，那姚敬之也不知道迷倒了京城多少少女。据说是曾经门庭若市，媒人纷至沓来呢。可惜那姚敬之均以一句家中早已经定了亲为由拒了所有的上门媒人。只怕是伤了不少女子的心呢。”那年轻的锦衣男子说的起劲，竟然眉飞色舞起来。

　　小五柏世纯开口道：“我听爹爹和爷爷们都说这个县令来了黄原县这一年多，干了不少实事。老百姓还是蛮喜欢这个县令的。据说去年镇外那条河泛滥成灾，赈灾银两不够，那姚县令还自己拿了不少银两出来呢。”

　　那年轻男子将手中的折扇合上，轻呷一口茶道：“这位小哥说的不错!这姚敬之不仅是个才子，也是个实干家。当年圣上钦点为翰林编修，那姚敬之文字了得，又通晓几国文字，竟很是编译了不少文献史籍。尤以编译的大景周边四国史志最得圣上赞誉。不仅赏金千两，更攫升为鸿胪寺少卿。后又因其出使北雪国有功，攫升为礼部待郎。那北雪国地处我朝北境，乃夷蛮之族。不事生产，专以饲弄牛羊为生。啖生肉，渴饮血。兄弟共妻。啧啧，完全是不通教化，不知礼仪的一批野蛮人。也不知道那姚敬之是如何做通这帮人的工作的，居然肯和我们顺顺利利的签了那互开边贸，互不侵犯的和约。”

　　与北雪国签定双边贸易条约是国之大事，当时可是出了诏告告示天下的。所以在座诸人也都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这后边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小五柏世纯一改先前的不以为然，搓着手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怎么也想不到今天见到的那个胖子居然曾经是个花颜少年呢。”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跑题呢，小四柏世安不满的瞪了一眼柏世纯。转向那年轻的锦衣男子道：“听家父说，那姚敬之不仅做的一手锦绣文章，就连诗词歌赋也是个中翘楚。曾经也是一词既成，便引大家争相传诵呢。一时之间，倒有京城纸贵之说呢。”

　　那锦衣男子笑道：“要说起这个，倒还有一段雅事呢。这姚敬之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不羁的，也是那酒肆青楼的常客。为人也是个松散大方的，生的又是一表人材，每每与众人畅饮，总有佳句，那青楼中也不乏有才情的女子。暗中动了心的不知凡几。何况那姚敬之还是个风流却不下流的，别人只拿那青楼中的女子做个玩物，不过寻个乐子罢了。那姚敬之却是等而同之，待之以诚。却又从不眠花宿柳，倒很是赢得了一众青楼女子的敬重。等到那姚敬之因党派之争倒了霉，又因不识实务上万言书痛陈僧侣寺院广占良田，却寸绢不输官库，升米不进公仓。规免征役，逃避征徭，致使人民流离失所，托庇于寺院生存。国库空虚，而佛教势力与影响日盛。许多人假慕沙门，实避调役等而触怒天颜，一日三贬之时。却有一名青楼头牌自赎自身，毅然随行。”

　　小五柏世纯接话道：“如此说来，那姚探花也是个颇有能耐的人了。倒是这几年在这黄原郡也不改本色，一如既往的爱喝酒。倒不象那些个官老爷，只知道坐在衙门里。这姚县令听说经常在田间地头溜达，又是一身寻常打扮，也不带什么随从奴仆。往往被人当作是不知道哪个村子的老农呢。听说去年那镇外的桃花溪泛滥，姚县令不仅捐钱捐物，还身先士卒，自己一腿泥水的和一群农民抢修堤坝呢。”

　　小四也不甘示弱，接过话头道：“这倒是我亲眼所见了。去年桃花溪泛滥，咱们云芝堂按照祖父的意思，除了捐钱捐物外，还出了义诊，并且还专门为抢修堤坝的人熬治了祛寒防风湿的汤药呢。那姚县令确实如同一般农人一样，挽着裤腿儿在那泥水星干活呢。县令尚且如此，别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一般衙役纷纷效仿。旁的人自然也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所以虽然去年的涝灾是这些年来最为严重的，但所受影响却是最轻的。只可惜了这样的人才，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偏安一隅，做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难得的是，纵然如此，也只见他安然的喝着他的酒，认真的做着他的事。倒不见一丝一毫儿的颓废。”

　　穆未晚喟叹道：“居高位而不自大，处低处而不自卑，被贬千里，依旧不改其心。真是个可爱的人!难得!难得!几个人倒因为这个姚县令而亲近了几分。

　　吃完午饭，双方就此别过。两个锦衣男子自去忙碌，穆未晚则由小四、小五两人陪着，继续早上未曾完成的逛街。对于衣服布料，头面首饰什么的穆未晚倒没有太大的兴趣。那街头巷尾的老艺人用竹子或草编的小动物或者小蓝子，小蒲团什么的倒是让穆未晚兴趣盎然，不得不感慨古代人的心灵手巧!小五本就喜欢这些个手工的玩意儿，见穆未晚也感兴趣，顿时有了一种可算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的与有荣焉的感觉。只要是穆未晚略略多看上几眼的，就立马挥手买下。一来是这些个小玩意不值几文钱，二来是反正又不要自己掏钱，跟着一个移动的钱袋子呢，不使白不使。自然少不了悄悄的把自己喜欢的也借着晚妹妹的名义买下几样来。柏世安暗自好笑，却也只做不知道，并不戳破。

　　渐渐的有些或卖完或路远的都开始收摊回家了。穆未晚也失了兴致，便道：“也转了这大半天了，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想买的也都买了。我也走不动了，不如我们回去吧?”看着尚且兴致高昂的小五柏世纯，穆未晚颇有些无奈：一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爱逛街呢？

　　果然，小五柏世纯不答应了：“这就回去啊?还有好些个地方没带妹妹去呢?那边有个捏泥人的老伯，我还想让他帮我捏个晚妹妹呢。他捏的可好了，人人都说是形神皆备呢。西街的尽头还有一家专做彩绘油纸伞的，咱们这里雨水多，我还想帮妹妹挑几把漂亮的油纸伞呢。妹妹打着指定好看!还有南头的冯老五，做的点心那是一绝，尤其是那蝴蝶酥，松脆爽口，若是错过了那可真是可惜了。还有……”

　　柏世纯还欲再说下去，却被穆未晚截了话头。依小五的性子，若任其说下去，只怕超得上听一场说书了。

　　穆未晚使了个小性，笑道：“五表哥推荐的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我的脚都走痛了，实在是逛不了了。不如咱们留个想头，下次五表哥再带我出来好了。”

　　那小五听了，虽有些失落。却到底不忍心穆未晚受累，挠了挠头道：“嗯，既然晚妹妹累了，那咱们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小四柏世安见他总算没犯浑，也放下心来。一行人转头往云芝堂而去。

　　几个人在云芝堂稍事歇息，便辞了楼掌柜的往药王谷而去。此时也已经是天色将晚，不少人家已经是炊烟袅袅。

　　紫樱与石楠一边一个帮着穆未晚捶腿捏脚。紫樱笑道：“小姐这一日可算是把许多日的路都走了，怕是累坏了吧？”石楠也道：“可不是嘛，连我都有些吃不消了呢。不过这芦起镇倒比我想象的繁华的多呢!还有许多新奇的物件儿咱们在京城里也未曾见过呢。奴婢最喜欢那个竹子编的亭台楼阁和各式家具器物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竹子片到那么细的。奴婢瞧着那最细的怕是都有头发丝粗细，真正是精致的很呢。”穆未晚笑道：“可不是吗。可见的这世上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远方的霞光在天际间留下一条漂亮的七彩丝带。无边的黑色慢慢的吞噬了群山，只余山间星星点点的几缕光亮。四野静谥，只有时而响起的虫鸣声显示着田野的空旷。马蹄落下发出的脆响在这夜晚分外的悠长，挂在车前的马灯散发出昏黄的光亮……

　　忽然，穆未晚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一股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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