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叔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王城里又变得和往常一样鲜活热闹，没有人会在意刚刚发生的事件，因为早有人清理了现场，如今那间贸易商行看起来不过像是结业了而已。

        在回程的路上，银衣人又跟允牙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这少年虽然不堪一击，有些话说得倒也没错，远古时代下桑国以灵兽之军闻名天下，现在处置个修行者都像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真是好没意思啊……”

        对他的这些话，允牙聪一向是充耳不闻，可这时允牙聪却突然停了下来，银衣人微微一怔，随即发现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她——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女子，她颜胜娇花，气质沉静，神态柔和，一袭烟云青纱罗裙将她衬托得愈发优雅，她便是下桑国三大家族中的千叔家族当家人千叔羽儇。

        “允牙当家，”只见她微启朱唇，声音柔软得令人浑身舒坦：“听闻你一大早便有所收获，”说到这里，她一双清目特意看了一眼银衣人才含笑问道：“不知是谁动的手？”

        不愧是千叔家族的情报网，好快的消息！银衣人笑了笑，若有所指地回答道：“难为千叔大人一大清早的过来，就为了问这一句话么？”

        果然不是他。虽然在意料之中，千叔羽儇仍是感到微微失望：“妃生，你作为允牙的灵兽，也不该太由着他了。”

        被唤作妃生的银衣人眯起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千叔大人错怪在下了，在下可是一直把少主往剑尖下推呢……说起来，我和谋害主人的灵兽都没什么两样了。”

        千叔羽儇不由一叹：“允牙，你怎么还是这般……自禁令推行以来，三族就一直担任着禁令执行者的角色，你接掌允牙家已有五年，是时候该承担起你的责任了。”

        责任？被培养成刽子手的责任吗？允牙聪冷冷地应了一句：“与我无关。”

        “怎么能说与你无关呢。”千叔羽儇耐心地劝道：“你我同为三族后人，理应并肩作战共同进退才是，何况你也召唤出了灵兽，却为何迟迟没有接掌禁令呢？”

        而允牙聪还是那句：“我修为不够，接掌不了禁令。”

        这话千叔羽儇不是第一次听了，她颇为无奈地说：“世人皆说在三族之中，千叔善察，易府善财，允牙善战，可见允牙一脉的灵兽是何等的强大，如今你却以修为不足作为说辞，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信不信随你。”

        “你……”千叔羽儇蹙起峨眉：“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自三族设立以来，历朝历代想动摇三族的大有人在，而三族能历经数代仍屹立不倒，皆因三族同气连枝，若三族内部便自身不稳，恐怕三族中人都无法独善其身，还请你以大局为重。”

        允牙聪不由得心念一动，他知道王族和三大家族之间相互利用相互制约的局面，也知道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将无法预测，虽然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但他担心的是如果三族中人都无法独善其身，那么届时那个人不管身在何处，必受牵连。

        千叔羽儇不知他心里所想，看他的神情，倒像是被打动的样子，于是她走近两步，低声说道：“三天后我要去处理一则禁令，请你一定要来。”

        这时，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妃生忽然说了一句：“千叔大人，未得国王允许就让少主染指禁令，这不合规矩哟。”

        确实如此。禁令执行由王族授意，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插手，千叔羽儇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看了妃生一眼，轻声说：“这是最快能让王族认可允牙的办法了。”

        “可一旦事发，千叔大人必然会受到责难，”妃生的嘴角微微勾起，温和地问：“大人真的要为少主承担这样的风险么？”

        千叔羽儇静静地看着允牙聪没有回答。这话问的是她，却是说给允牙聪听的。

        允牙聪心里清楚，妃生是在提醒他千叔羽儇如此为他，他总该有所回应，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然而他越是这么说，他就越反感，他有些厌烦地瞪了妃生一眼，接着一声不吭地朝前走去，在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对他说了一句：“我在千叔府等你。”

        允牙聪像是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走了，千叔羽儇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他就是这样远远地走在她前面。

        她年幼学习炼术的时候，常常和三族中的其他孩童一起切磋，有一天允牙聪也被送来跟他们一起修炼。

        此前允牙聪从未来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她向他问好，他却只是把脸扭到一边没有理会。后来不管谁尝试和他说话或一起修炼，他都不理不睬，就像今天这样，远远地把他们抛在身后一个人走。

        直到有一次她差点被他人的灵力误伤，在其他孩童的惊呼声中，只有允牙聪出奇冷静地掠到她身侧一把将她拉开，她向他道谢，他仍是不理不睬。

        其他小孩说起允牙聪时总是带着鄙夷而又害怕的语气，甚至还有人把他叫做怪物，可她却常常看着他的身影，想，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在十五岁那年召唤出了灵兽，而年仅十二岁的允牙聪就可以召唤他的灵兽了。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灵兽修炼成人形，而这个过程，允牙聪只用了两个月。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总是看着他的身影。

        她一直在等他长大。这个冷漠而任性的少年，似乎从见到他的时候开始，他就把自己锁在了自己的心里，让所有人不解，也从不让任何人走近，可她的目光已经离不开他了。她常常在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回头看她一眼，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千叔羽儇抬起头看了看漫天清澈的阳光，怅然叹了口气。不远处，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正悄悄地看着这一幕，待她离去后那人也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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