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素间再相逢

什么？！

        这怎么可能呢？徐枝枝明明记得书中写的是，方芃皓长洲奉命围抄訾鸿哲余孽，回京复命之后，是自己主动请求辞官返乡。而且是在李剑要给他升职的情况下坚持回乡。

        怎么她一到盛京，方芃皓没升职也就罢了，竟还要罢他的官？这跟小说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嘛……

        方芃皓提前来到长洲，她的婚礼如期进行却未见血腥。方芃皓延迟返京却收到了皇帝罢黜的圣旨……

        这一切都超出了徐枝枝对小说内容的掌控，她一时间很难找出这种情节出现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她的存在改变了剧情走向？但现实并不允许她多想，此刻她自己的状况并没有比方芃皓好到哪里去。

        她看着床边表情哀伤的忘玉，安慰道：“别担心，这道旨意未尝不是方大人想要的呢？”虽然是罢黜，却也和方芃皓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不过加了几桩莫须有的罪名，想来他胸有鸿鹄，也并不会在意这几桩小罪。

        徐枝枝突然觉得，将方芃皓贬谪也未必不是好事。书中的方芃皓后来是心狠手辣目中无人的摄政权臣，刀剑无眼杀人如麻，现在贬他或许时候剧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忘玉没有被徐枝枝三两句就劝住，离开厢房是脸上还是愁云满布。徐枝枝看着这个半大小丫头，看出她对方芃皓表现出来的一些暧昧情绪。不过晚间小丫头来送饭，看起来明显开心了很多，菜还没上桌，忘玉就先开口道：“姑娘，你真神了，先生今日同我说，他原本就是打算到郊外不远的山里开书院的。”

        开书院。方芃皓的选择和他在书中的选择是一致的，只是过程变了变。情节还在继续向前，和徐枝枝脑中回忆到的剧情相交重合，又在一些看起来不太关键的地方断开。

        书中的方芃皓会很快痛失挚爱性情大变，他一改儒雅风骨，变得嗜血成性。成为太子幕僚，一路做到一品宰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太子一起，踩着另外几个皇子的血，成为李朝第一位摄政宰甫。那个方芃皓除了没有坐在皇位上，却也跟皇帝没什么区别……

        徐枝枝心中有些犹豫，原本她只是想在盛京讨生活，可她又不愿意看到方芃皓变成那个样子。在太子争权的过程中，有太多人牺牲了……

        在书中作为炮灰牺牲的角色中有一个她十分喜欢的人，是李剑的八子，李萧寒，取字少言。弱冠之后，李萧寒被封南来王，常驻盛京。这位南来王爷是所有皇子中最为体察民情，善为实事的人，最受李剑欣赏，也是太子最重要的竞争对手。和太子的狠辣不同，李萧寒为人正直坦诚，做事讲究亲力亲为，即使是夺权，他也希望是自己的能力被人看中。

        方芃皓也曾有过一瞬间犹豫要不要拥立这位小皇子，终是觉得他优柔寡断，想法太过于单纯而放弃了。

        最后李萧寒死得遗憾，他带着骁骑前往虞洲新县治水，因为汛期估算的时间错误，和当地的官兵起争执，淹没在黄水之中。实际上，是太子买通了司天鉴，给李萧寒错误的汛期预测，导致新县万余百姓死于洪灾。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书里对李萧寒的描述。如此君子，最后结局却不得其所，这让徐枝枝觉得非常遗憾。若是有幸能见到这位南来王，她真想劝他一句，天下山水俊朗，少年何必执着一席之地。有人为权死，有人为权变。明明还有顺其自然，平安和乐的活法。

        方芃皓的动作很快，接到圣旨不到三日，府中的侍女守卫，包括园丁厨娘就已经全都遣散了，其中也有很多是主动请辞的。到底是被罢黜了，中书令昔日威风不再，市井人见风使舵，没有背后他戳脊梁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忘玉没有走，或许是她坚持留下，也或许是方芃皓刻意安排，总之，这三日里，她都没有离开徐枝枝。吃穿几乎都陪伴着，像是真把她当个千金小姐侍奉。

        徐枝枝看着刚到时府中繁荣的盛景完全不再，园中的花草因为无人照看修剪逐渐枯萎，真有要人去楼空的破败感。

        中书令府中三日盛衰变化，让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切悲剧从方芃皓开始，那么她就想从改变方芃皓开始。

        她请方芃皓帮她改了户籍，记录在方家，以方芃皓妹妹的身份重新开始，也改了原本的名字，造册登记了她的“新名字”——徐枝枝。

        穿书奇遇，婚礼惊魂都恍如昨日，而作为徐枝枝存在，才是一切硝烟的开始。

        她和忘玉一起随方芃皓搬到郊外的太常山上。方芃皓看起来两袖清风，生活极简朴素，竟然阔气花钱包下山头，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书院，几人商量后给这间书院取名素间。又收留了几个少年，每日同吃同住，让他们留在做书院里的伴读。

        临时修的书院人手不够，徐枝枝和忘玉也帮着男人们煮漆刷油。半月之后，素间才终于开张。

        方芃皓声名不及从前，首批招生只有十二个小男孩儿。徐枝枝和忘玉都有些担心方芃皓亏本，可他本人确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些学生的平均年龄都在九岁或是十岁，稍微大些的有十二三，最小的也有七岁。方芃皓教他们句读，还请了别的先生教礼仪，算数，书画等等。

        徐枝枝自认没什么本事，却也被方芃皓喊着教孩子们一些东西，调剂一下枯燥的求学生活。

        说起教书，徐枝枝算是擅长，只是她会说的只有一嘴鸟语一般的洋文，在孩子们听来只觉得新奇，但真要学起来，少不了哭天抢地。不过幸好她擅长的是趣味英语，更多的并不是让孩子们学习语言，而是游戏放松。这个时候她的教学经验就派上用场，以前用来拉拢小学生的各类游戏，现在又用在了这群孩子身上。一群孩子没见过这些新奇游戏，且徐枝枝每日花样不同，心里更是喜欢。

        头一节课学苹果，徐枝枝带着一群大小孩子背着背篓上山去采柰果，运气好能遇上些其他好吃的果子。不过这堂课难上，到了山上徐枝枝才意识到，冬天山上积雪，根本不见任何果子，只能带着他们踏雪寻果，打打雪仗一节课也就罢了。

        第二节课学书包，徐枝枝专让忘玉下山买了一堆布料针线，带着孩子们一起缝制书包。只是裁剪缝缀她也不太擅长，不过书包没有做成，小小钱袋还是轻松，孩子们做得也开心。

        第三节课认识小猫，她就带着孩子们去半山腰的农户家蹲点，等人出山干活，便上前去把猫捉来撸，后来被方芃皓发现，不免一顿毒骂。

        方芃皓看着长相俊朗谦谦君子，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他在上面骂着，徐枝枝就在下面带着孩子们猜拳，气得方芃皓没有办法。

        虽然他骂人臭些，但还是带着山长的体面。不过徐枝枝记吃不记打，往后该偷猫还是去偷猫。

        后面徐枝枝带着一群孩子抓狗抓鸡爪老鼠，唱歌跳舞玩蹴鞠。太常山头有徐枝枝在就一直欢声笑语，好不风光。

        这期间方芃皓仍然蛰伏，既不打听朝堂之事，也不结交朝堂的人物，偶尔约着三五好友出行踏青游玩，也是恰兴而归。徐枝枝跟着去过，也没有发现方芃皓什么异常，他情绪稳定，精力充沛。徐枝枝跟着去了两次就身心疲惫不愿继续，宁愿躺在素间院内的廊庭里睡觉，也说什么都不愿踏什么青。

        偶尔的时候碰到厨娘不在，她也偷着借用炉灶带着学生一起做饭，味道肯定比不上盛京城内大馆珍馐，但也能让孩子们过些嘴瘾。

        在书院的这段时间，徐枝枝难得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她只需要想今天几时睡觉，明天自有人唤醒她，或许这么睡着睡着，就回到现实了也说不一定。时局稳定，朝堂安全，她劝人向善的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就这么玩玩闹闹地，她带的最小的孩子，个子也窜到自己胸口的高度。山中银杏落了两遍，一群孩子终于要毕业去参加秋闱乡试，为自己未来的仕途做准备。新的一批学生也在前一批学生的鼓吹下，拼命想进入素间学习，一时间素间也在民间书院中成了各府培养子弟的首选。当然，在外宣运营这件事上，徐枝枝可以说功不可没。

        不过方芃皓面对更多的学生，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素间赚到了钱，他还是一副淡泊的模样。

        赚钱的路子，怎么有不走的道理？虽说他是山长，也不见得富有到已经需要跟钱过不去。徐枝枝不禁心想，不会因为他太淡泊名利，两级反转最后还是要变成书里写的那样吧。既然认了他做兄弟，徐枝枝自然事事想着他些，常常给他宣贯银钱多多益善的道理。

        秋季新生报名造册的时候，徐枝枝负责记录。

        学生交腰牌，她记录名字。孩子们姓名各有特色，遇到有趣的，她就会提问名字的由来。

        除了其中一个。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徐枝枝的心就揪了起来，怜悯和欣喜交织在一起。

        木质的腰牌上三个阴刻大楷字：李萧寒。

        这个盛世炮灰，终于上线了。徐枝枝欣喜他现在还活着，又怜悯他未来悲惨的命运。

        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抬头看看这个潇肃风雅堪称完美的南来王到底长什么样子。李萧寒身高八尺有余，看年纪应该也是过了弱冠，比起徐枝枝要高出许多，年纪也要虚长几岁。

        只见眼前的青年戴着一面彩绘的面具，一身白衣飘逸，一把黑铁镶玉的短刀别在腰间，好不威风。他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行礼，“学生少言，见过先生。”

        声音清冷倨傲，却又不失礼数。

        徐枝枝看着这副面具，心中似乎想到什么，搁笔站起来，直接伸手要摘。那小王爷却也不躲，依旧欠身站着，像是在等待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徐枝枝素手这么轻轻触碰了那面具的边一下，面具就散下来，还带落了李萧寒额角的一缕青丝。

        啪。面具落地，她心中的怜悯慢慢化开，转变成许多奇怪的情感——

        她见到这位貌比潘安的小王爷这一面，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初次相见。

        徐枝枝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中一震，险些摔倒，被李萧寒伸手虚扶着，没有倒下去。

        眼前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同她拜堂后还捉弄她的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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