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认错侄儿

　　莫庭方虽是戴诚儒结义大哥，却是几兄弟中最不稳重的人。他一见下人递来的拜帖，就乐呵呵的跑到大门口，见屋外站着四人，二男二女。
　　莫庭方目光在两个男子身上流转，见一人身姿磊落，双目深邃，当即张开双臂，大笑着笑他走去，“好侄儿，果然高大英俊，你那双眼睛像极了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老三的儿子。”
　　莫庭方猛地拍打他的肩膀，邵宜相掩嘴暗笑不已，沐峰有些尴尬的退后了一步，拱手道：“晚辈沐峰见过莫前辈。”
　　“你怎么姓沐？”莫庭方一怔，脱口道：“那姓戴的呢？”
　　戴长景上前躬身行礼，“侄儿戴长景拜见大伯。”
　　莫庭方歪着头打量了会戴长景，随即大笑的拍着他的双臂，“哈哈，好看好看，像你娘，不像你爹一双死鱼眼整日瞪着，都能把人瞪出几个窟窿来。”
　　戴长景礼貌微笑回应，事实上莫庭方只在婚礼当日见过母亲一面，还是隔着红盖头，母亲长什么样子，他根本不知道。
　　戴长景向莫庭方介绍道：“这是我表弟沐峰，这位是我师父的女儿六小姐。”随后，他走到银酌身边，握住她的手，轻笑道：“这是我妻子，阿酌。”
　　沐峰和邵宜相都有些吃惊，银酌微红着脸向莫庭方行了行礼，莫庭方指着戴长景大笑，“你小子倒是好福气，这么快就娶着人了。”
　　莫庭方拉着大家进屋，命人备了些酒菜，又回屋张罗了一大箱子的东西送给银酌，直言是长辈送给晚辈的见面礼，不准推脱，连带着邵宜相也分到了好些东西。
　　晚饭过后，莫庭方安排他们回房让他们休息。戴长景被他叫到了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道：“前几年我收到你爹的来信，让我帮忙留意雪灵芝和覆舌草。这盒覆舌草本来时要托人带去京城给你的。”
　　戴长景感激的拿过覆舌草后，又问：“大伯可有雪灵芝的消息？”
　　“这些年我也放出风去，高价寻雪灵芝。”莫庭方沉声道：“只是拿东西太罕见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不过前两天，宋白止来我这里了。”
　　戴长景微怔，“大伯认识宋白止？”
　　“有过几年交情。”莫庭方眯起眼睛，“大概五六年前，他去关外寻药，差点死在雪地中，我把他捡了回来，他就赖上我了，凡到关外寻药，都会来我这里坐坐。哦对了，你是不是见过他？”
　　“嗯，之前在白云镇见过，临走的时候我还托他寻雪灵芝。”
　　“就是了。”莫庭方点头，“与你分别之后他遇上一个关外的朋友，从他口中知道关外雪山上可能有一株雪灵芝。他正好要去关外寻药，顺便去看看雪山是否真的有雪灵芝。若真有的话，他会把雪灵芝带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戴长景大喜，“当真。”
　　莫庭方沉声道：“不过那座雪山常有雪鹰出没，即便真有雪灵芝，或许早被雪鹰啄坏了。他让我告诉你，别抱太大希望。”
　　戴长景深皱眉头，“可惜我现在没法脱身，否则一定自己走一趟。”
　　“这你倒别操心，宋白止答应我一定把那座雪山找个清楚。”
　　“多谢大伯。”戴长景顿了顿，又轻声问道：“给沐峰的安神汤，大伯送去了吗？”
　　“送去了。”莫庭方正色望着戴长景，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拦着。但你记得，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要平安回来给他养老送终。”
　　戴长景对莫庭方郑重点头，离开房间后，戴长景又去见了银酌。银酌从衣柜里拿出雪帽和大氅为他戴上，“关外风大，多穿些衣服。”
　　“我会的。”
　　“你大伯已经把安神汤送去给沐师兄了，他会昏睡两日，我不想相儿担心，也给她送了一碗。”银酌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递给戴长景道：“这是我为你选的，你带着吧。”
　　戴长景望着缺了一口的玉玦，轻轻一笑，“你的心意我明白，满招损谦受益，你不希望我锋芒太露招人话柄。我会把它贴身携带，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银酌握上戴长景的手，柔声道：“我在京城等你回来，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戴长景深情的望着她，“回到京城，你着手安排婚事，等我一回来，我们立马成亲。”
　　“好。”
　　从莫庭方宅子出来，迎着皎洁明亮的月亮，戴长景静静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刚转过另一条路，有一人突然快马冲来，急急向他冲来。
　　马速又快又猛，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戴长景平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马蹄即将踩上戴长景身上那一刹那，骑马人猛的一拉缰绳，令黑马猛地的在戴长景身前停下。
　　看着戴长景毫无畏惧的神色，马背上的人赞许的勾起唇角，“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果然有胆色。”
　　“你就是方唯？”
　　马背上的男人高大魁梧，留着一脸络腮大胡，他得意昂头，朗声道：“正是。”
　　戴长景有些疑惑的打量着他，方唯跨过左腿从马背上跳下，站直在戴长景面前，插腰问道：“怎么，你怀疑我的身份？”
　　“当然不是。”戴长景含笑道：“天下间没人敢自认方孝孺的义子。”
　　“当年朱棣恶贼灭我义父十族，是我运气好，因自小被送上山学武，所以没什么人知道我的存在，又加上家中特意为我隐瞒，这才活了下来。”方唯目中带恨，“可惜我不能斩下朱棣的头颅，以祭我义父在天之灵。”
　　戴长景更加不解，“你既然这般怨恨，为何还要替皇长孙办事？”
　　方唯背过身去牵马绳，沉声道：“因为他答应会为我方家平反，更会解我方家奴籍，释放为民，将来还会下旨褒扬，立忠祠，封我义父为大明第一忠臣。”
　　陡峭的山峰上，紧闭的门窗内，香台上燃着香烟，一位白头老人闭目拈着一串佛珠，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昂首站在身后，静静地等待老人念完佛经。
　　屋内一片静寂，屋外气氛紧张，数十人把屋子团团围住，一脸络腮胡子的方唯拿着弓箭狠狠的盯着紧闭的大门，一有风吹草动之声，他便会冲进大门，把弓上的箭射到屋内年轻男子的身上。
　　待屋内香烟燃尽，老人才缓缓开口道：“邵梧虽然死了，不过他倒是给你留了我们不少的消息，让你想到了办法联络到我。”
　　“侄儿拜见伯父。”
　　白发老人拈过一颗佛珠，悠悠道：“朱棣以清君侧之名夺走我的皇位，你竟真敢独身前来，就不怕我拿你对付他。”
　　皇长孙平静道：“皇爷爷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他得来的江山。”
　　“你倒是挺了解他的。”白发老人继续拈着佛珠道：“他天性薄凉，无亲无爱，他敢违背祖制从侄儿手中抢夺皇位，又怎会为了一个孙子放弃他辛苦而来的天下。”
　　“皇爷爷当初的确有错，但伯父扪心自问，这些年皇爷爷开疆拓土，励精图治，让大明百姓安居乐业，繁荣昌盛，他当皇帝比您当得更好。”
　　白发老人闭目问道：“你来找我，是来向我炫耀他的丰功伟绩？”
　　“我是来与伯父做一场交易。”
　　白发老人继续拈着佛珠，缓缓道：“你我两个天生对立的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我能恢复您的年号，善待你的后代，甚至还能为那些死于靖难之役的大臣平反。”
　　白发老人停下了捏佛珠的手，强自镇定道：“这些事情，我也能做到。”
　　“您做不到。”年轻男子道：“大局早已定了，如今天下臣民归心。您韬光养晦的时候，我大明兵力日益增强，远胜于您的旧部，您安插在朝廷内部的眼线也被我们清理干净了。您很清楚，一旦起势，凭借您手上的旧部根本撼动不了当今朝廷，不过是再起战事，无端牺牲罢了。您一向宅心仁厚，是不愿再有人为您牺牲的。”
　　白发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年轻男子道：“朱棣夺我皇位，废我年号，你虽是他亲封的皇长孙，敢与他说那些话？”
　　年轻男子如实道：“子不可言父之过，在皇爷爷有生之年，我是不能提这些事情的。但百年之后，我定会完成对您的承诺。”
　　“推翻祖制，不是每个人都敢做得事，你每做一件事，就是在打朱棣的脸，就连朝中大臣也会竭力反对，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这些必须等到时间沉淀的够久，久到再无建文旧部可以威胁的时候才能着手去做。我做不到就由我儿子做，我儿子做不到就由我孙子去做。”年轻男子忽的在白衣老人身前下跪，举出三指，“今日我朱瞻基在此立誓，只要大伯愿与我合作，将来我朱氏子孙，定力排众议，为您恢复年号，更为死在靖难之役上的忠臣平反。”
　　白发老人又闭上双眼，继续拈着手中的佛珠，年轻男子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大伯既佛珠相伴，便是看破红尘，有了归隐之心。您迟迟不愿放下俗世，回归自然，是为了外面那些人。他们为您费尽心思，寝食不安，您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但如今大局已定，与其让他们为了一个完成不了的事情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倒不如告知真相，免得他们再蹉跎岁月。”
　　白发老人没有说话，年轻男子继续说道：“伯父，皇爷爷当年夺您皇位是大逆不道，但他却守住了大明的江山，开疆拓土，四方来贺，他对得起大明百姓。如今大局已定，伯父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那些死在靖难之役上的人着想。他们都是为了衷心而死，难道百年过后，真要在历史上留下一段不堪的记忆。他们应该得到平反，青史留名，甚至建祀立庙，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明目。让他们的后人也可以脱离奴籍，平凡做人。”
　　年轻男子忽的提高了声音，“此去鞑靼，不为皇爷爷，只为扬我大明威望。先祖戎马一生，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绝不能让他们整日惦记。他们该认清现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白发老人静静拈着手中的佛珠，许久之后他睁眼眼睛，开口问道：“人是你叫去鞑靼的，只要他能完成你交给他的任务，就算回不来了，于你而言，于大明而言，也没有损失。”
　　年轻男子正色道：“就因为是我叫他去的，我更要保他安全。我为我大明孤身犯险，我就不能让他客死异乡。”
　　白发老人望着年轻男子坚定的目光，缓缓点了点，“你和你爷爷一样，有心计有手段，更有决心。但也不完全一样，你比他有血有肉，重感情。”
　　年轻男子望着白发老人，缓声道：“伯父，是答应出兵了？”
　　白发老人指了指屋中一个角落，道：“你把那里的东西，拿出来。”
　　方唯和一众人在屋外等了许久，终于看见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他忙迎上前去，看见的却是一位年轻男子和一个身穿袈裟的老僧。
　　众人见状都是大惊，齐刷刷跪在地上，大喊，“圣上三思……”
　　那老僧却冷静的合着双手，淡淡道：“自此天下再无朱允炆，你们都散了吧。”
　　“圣上三思……圣上三思……”
　　众人跪地不起，那老僧不再多说，合着双手慢悠悠的向山下而去。方唯望着那老僧的背影远去，心中气愤不已，起身就想拔剑刺向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却突然振声问道：“你们想不想为去世的亲人平反，千百年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衷心，赞扬他们的丰功伟绩？”
　　便是这一句话，他拿剑的手顿住了，他身后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希冀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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