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求亲

　　玉成端着水去为邵宜相房间时，见她已穿戴整齐坐在了窗边，不由感到奇怪，“小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邵宜相托着腮望着屋外阴沉的天气，闷闷道：“昨儿下半夜就一直在下雨，滴滴哒哒的烦了整宿。睡不得不踏实，索性便早起了。”
　　玉成放下洗脸盆，道：“昨天的雨下的可突然了，猛地一个雷声吓死我了。”
　　邵宜相蓦然想起，在南京时她离开三哥家，冒雨回城，当时电闪雷鸣，她吓得满脸是泪，浑身颤抖，那时候是沐峰骑着小红马找到了她。扬州的时候，磅礴大雨，她顶着大雨回到镖局一身是水，沐峰把她拥在怀中，紧紧的抱着她不肯放手。
　　“小姐？”
　　玉成在邵宜相面前挥了挥手，她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向玉成问道：“沐峰来了没？”
　　“没有。”
　　邵宜相愤愤起身，沉着一张脸来到楼下，姜明看到一脸怒容的邵宜相不由缩了缩脖，轻声走到邵彬身边，道：“陆姑娘怎么一早就这么大火气？”
　　邵彬心事重重的，并未听到姜明的话。他不明白为何沐峰昨日会托姜明传话，无论如何也要留邵宜相在外住宿一夜，此时镖局又发生了什么事？
　　邵宜相恨恨的坐在长椅上，扫了眼桌上，上面摆满了早餐，邵宜相却仍不悦道：“这是什么早餐，我要吃鸡丝粥，银耳羹，酥炸软糕，还有酱鸭舌，灌汤包，酿圆子。”
　　“相……陆姑娘。”邵彬上前轻声道：“不就是一顿早餐，何必为难人家。”
　　“客大于天，我既住进了这间客栈，便该什么都依着我。”邵宜相丝毫不讲理。
　　姜明道：“这么多东西做下来，陆姑娘也不用吃早餐了，直接等着吃晚饭得了。”
　　邵彬暗暗向邵宜相使了个眼色，邵宜相这才勉勉强强的动起筷子。她一动筷，姜明等人才敢动筷子用餐。姜明满嘴是油的接过玉成夹来的糯米粽，才吃上一口，邵宜相却突然指着他道：“我身上银子用完了，你回镖局拿些银票过来。顺便告诉沐峰，我在这儿吃的好住得好，不回去了。”
　　姜明随意用袖子摸了摸嘴巴，含糊道：“不用不用，我这里有银子，陆姑娘先用着。”
　　说罢就从袖中拿出荷包递给邵宜相，邵宜相瞪大着眼睛望了望他手中的荷包，随后又望向姜明，璀璨一笑，“看来，你银子不少。”
　　邵宜相笑的明**人，却让姜明不由想起当日在香粉铺被她无端戏耍时的一幕，那一次，陆姑娘也像今日这般笑的明丽大方。姜明有些心慌的咽了咽口水，随即摇了摇头，目光求助的望向玉成。
　　“我家小姐要买的东西，岂是你这点银子够得。”玉成最明白邵宜相的心思，知道她的用意，忙开口道，“银票都放在房间里，还是我和他一起回去吧，免得他找不到，耽误小姐的事情。”
　　邵宜相颔首同意，待玉成和姜明离开后，邵宜相伸长着脖子望着门口往来的人。根本无心用餐，一桌子的菜几乎动也没动。许久过后，邵宜相始终不见沐峰在门口出现，她恹恹的撑着头搅拌着桌上饭菜，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玉成喘着气进屋，“少……少镖主……”
　　邵宜相立马端正坐好，高高的抬起下巴，神色骄傲道：“你告诉沐峰，想我消气回去，让他先跟我奉茶，然后再让他那位姜叔道歉，否则我绝不回去。”
　　“少镖主……”玉成咽了咽口水，道：“少镖主出事了。”
　　啪嗒一声，筷子从邵宜相手中掉落到地。她猛地起身，不可置信的盯着玉成，玉成满脸惊慌的样子，她知道玉成没有说谎。她神色慌乱的望向邵彬，嘴唇颤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兄妹连心，邵彬知道她的意思，凑身解释道：“少镖主只是让我拖住你一晚，其他的我什么也不……”
　　不待邵彬说完，邵宜相转身就朝门外跑去。她一路不停的跑回镖局，却在沐峰门前被姜天拦了下来。
　　“你让我进去。”邵宜相满脸泪水，泣声哀求，“我要见沐峰，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陆姑娘快回吧，酌姑娘在里面救治，不能被打扰。”姜天轻声劝道。
　　“你让我见一眼，我只见一眼。”邵宜相泪眼朦胧，哽咽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只想见沐峰一面，我不会打扰他，你让我见他。”
　　“门窗已经钉死了，三日之后才能打开。”姜天看着邵宜相为沐峰伤心流泪的样子，不禁有丝动容，缓声道：“三日之后，我会让人通知陆姑娘的。”
　　一旁的弱水上前扶着邵宜相，柔声劝道：“姐姐别担心，酌姐姐和戴大哥都在里面，沐师兄不会有事的。”
　　邵彬也跟着劝道：“陆姑娘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邵宜相却咬着唇不肯离去，她依廊而坐，晶亮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被钉死的房门。邵彬明白，他这是要和沐峰共同进退。
　　到了晚上，夜深露重，寒气逼人，邵宜相仍不肯回房，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房门。玉成和弱水轮流劝了许久仍是没劝动她，还是邵彬一句“你若病了，少镖主出来后谁照顾他。”将她给劝服。
　　之后，邵宜相一大早就去沐峰屋外守着，她看着沐峰屋内传来越来越浓烈的酒味，看着浓烟从他房里冒出。她能想象沐峰在承受什么苦，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似被千万针扎般揪心难受。
　　这两日，戴长景在屋内也不好受，水蛭附血而吸，伤口似有千百只蚂蚁啃噬，身体忽冷忽热，痛痒难言。一日三次，他每次都咬牙挺过，看着银酌将吸食过后的水蛭捣碎入药，加入浴桶内。但仍凭浴桶里的酒越烧越混，桶下的火越烧越旺，可沐峰仍是闭着眼睛不能动弹，苍白的面颊没有一丝起色。
　　更令他难受的是，他看到沐峰身上一道道扭曲狰狞的疤痕，新旧交错，还有一条疤痕就在心脏口处，若那道口子再深一些……
　　他也曾游历江湖，只是他过的及其快意，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把酒言欢，潇洒来去，可沐峰的江湖生涯却是完全不同的。沐峰是拿自己的命走江湖，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纵然四方镖局威望再大，他黑白两道朋友再多，也抵不过世人对名与利的诱惑。多少双眼睛在镖局一出镖之日就已经盯上了，多少人日夜等着沐峰的一个闪失。这些年，他在和别人推杯换盏时，沐峰在和敌人浴血奋战。他躺在温柔乡里贪声逐色时，沐峰用身体挡下明枪暗箭。
　　到了第三日，当浴桶内的水再次被烧的浑浊沉厚，沐峰突然吐出一口血，眼皮动了动，缓慢的睁开了眼睛。虽没过多久，他又重新闭上，但戴长景看到他面颊已不似之前般苍白，慢慢有了血色。戴长景心中暗松一口气，连日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第四天，姜明命人将门上的钉子拆下，玉成扶着邵宜相站到一旁，她感觉到自家小姐身体不断的颤抖，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
　　阳光照进房内，戴长景扶着沐峰走出房门，白色光线照在眼上，戴长景一时有些刺眼，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门前众多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眼泪盈盈的邵宜相。她脸孔泛青，眼下青黑，逆着阳光，一脸激动紧张飞奔而来。
　　戴长景看着那双晶亮的眼睛饱含泪水，明媚的阳光令他一时有些慌神，心中大动，正欲上前，却见邵宜相已自他眼前而过，扑到了沐峰怀中，嚎啕大哭。
　　戴长景呼吸一滞，心中发紧，他强忍心中难受，挪开脸慢慢调整呼吸。弱水有些担心的握上他的胳膊，柔声道：“戴大哥，你没事吧？这几天担心死我了。”
　　戴长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弱水摇了摇头，再朝邵宜相望去，她被沐峰紧紧拥在怀中，手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戴长景眼中落寞，转过脸，忽见身旁的银酌双目无神，颤颤巍巍的站在廊下，身体一歪，就要摔倒在地。戴长景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体力不支的银酌拥在胸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邵宜相也在沐峰怀中哭晕了过去。
　　水，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扑面而来，她惊恐的尖叫后退，四周空旷一片，她找不到人求助，只能转身用力向前跑。她不停的跑，不敢回头去看。跑啊跑，突然感觉身后似没了惊涛骇浪的声音，眼前景色一变，四周鸟语花香，香气遍野。她慢慢停下了脚步，望着四周景象，笑意盈盈。
　　她惊喜的走在漫山遍野的花丛中，沁人香气扑鼻而来，金色阳光温暖的照在她的身上，忘记了害怕，缓缓转过身去。竟看见身后仍是一片深海。她惊慌后退，却突然发现浪涛不再追着她，而是在海水中不断徘徊，浪涛最中间竟盘旋着一人。那人似乎十分痛苦，不断抓扯着脖子，双足乱蹬。她眼睁睁的看着海浪一阵一阵汹涌袭击着那人，而那人的只能不断挣扎却无法挣脱海浪的攻击。
　　阳光慢慢从身后转到身前，她看到那个被困在海浪中间的人，竟是沐峰。
　　“沐峰——”
　　邵宜相尖叫起身，一双手立马覆在她冰冷的手上，“我在这里。”
　　房间内一灯如豆，邵宜相惊魂未定，颤着身子慢慢转过身，昏暗的灯火照出沐峰略带发青的面容。
　　“别怕，有我在。”沐峰坐到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邵宜相泣不成声，素净的面容满脸泪水，望着沐峰哽咽道：“我……我梦见你出事了，我好怕。”
　　沐峰心中一阵内疚，拉着她的手哑声道：“对不起，又让你伤心了。”
　　“是我不好。”邵宜相泣声道：“我明知道你有烦心事，还和你置气跑了出去。你大病初愈，还一直守在我床边。这一路，我只会给你添麻烦，还霸道刁蛮，我……我……”
　　邵宜相哭的脸上泛红，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沐峰伸手为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目光定定的望着她，道：“蓁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邵宜相似是猜到他想说什么，虽心中不愿，却仍是忍着泪水点了点头。沐峰激动的双手攀上她的肩膀，“你真的愿意。”
　　邵宜相忍不住又哭了出来，沐峰心中一怔，凝视着她，道：“你不愿意？”
　　邵宜相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再次扑到沐峰怀里，放声大哭，沐峰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没关系蓁儿，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不想离开你……”邵宜相紧紧的抱着他的腰，“我舍不得你……”
　　沐峰微怔了怔，问：“你以为我要你答应什么？”
　　“你想让我先离开，让别人送我回京。”邵宜相颤着身子离开沐峰怀中，她咬了咬唇，泣道：“我答应你。”
　　沐峰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深邃的眼眸深深的盯着她那双似星辰般灿烂的眸子，字字清晰道：“我要你答应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邵宜相猛地止住了眼泪，睁大着双眼，犹自不可置信的望着沐峰。他硬朗的五官被烛光照清晰立体，眸深如墨，饱含期待的深深凝视着她。
　　房内烛火逐渐燃尽，邵宜相才慢慢回过神来，既激动又惊愕，看着沐峰紧张的望着自己等着答案，心里一阵欢喜，喜极而泣，对着沐峰重重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清楚了。”沐峰双目满含深情凝视着她，“我爹日夜走镖，我娘为了我爹，担心了一辈子，好几次我看见我娘在深夜里为我爹伤心流泪。蓁儿，我……”
　　“我愿意。”邵宜相握上沐峰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知道你为镖局很辛苦，我会在房里点着灯等你回来，顿好你最喜欢的鱼汤。你娘为你爹等了一辈子，但我相信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蓁儿……”沐峰抚着她的脸，眼眶湿润，“我真的很自私，让你这么好的女子委屈下嫁我……”
　　邵宜相的手贴在沐峰的手上，含泪微笑，“我此生最大的梦想是为心爱的人洗手作羹汤，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完成心愿的。为我保重好自己，时刻记着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沐峰喉头哽咽，心中涌过一阵心酸感动，望着邵宜相的目光灼热殷切，胸口热血翻滚，略带薄茧的指腹抚摸着她的面颊。邵宜相被他炙热的目光望的脸颊通红，呼吸微促。她有些紧张的闭上了眼睛，却仍能感觉到沐峰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灼热而又急促。
　　“小姐……”
　　屋外玉成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邵宜相惊了一惊，睁开眼睛，沐峰已离她稍远了一些，面红耳赤，有些尴尬的朝她笑了一笑。邵宜相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番模样，心中颇觉好笑，掩着嘴偷笑不止。
　　沐峰打开房门，玉成走进屋内，见邵宜相已清醒坐在床边，大松一口气。带着哭腔跑到邵宜相床边，“小姐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沐峰看到门外的邵彬，有些奇怪道：“三哥也来了？”
　　“天气转凉了，我给陆姑娘送些碳火。”
　　邵彬把手里的炭盆递给沐峰，沐峰感激收下后，又道：“对了，酌姑娘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亲自谢谢她。”
　　“弱水姑娘说她已经醒了，已经没事了。”邵彬朝里屋望了望，对沐峰道：“既然陆姑娘已经醒了，天色不早了，少镖主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沐峰知道他话中意思，有些尴尬的低了低头，转身又对邵宜相嘱咐了两句后，才和邵彬一起离开。
　　没多久，邵彬又偷偷折返回来。玉成识趣离开，邵彬坐在床边，目带责备的望着床上的邵宜相，邵宜相被他瞪的有些心虚，默默的低下了头。
　　“你……”
　　“三哥讨厌。”邵宜相率先开口，嘟着嘴不满道：“竟扒在门口偷听。”
　　时间掐的那么准，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让玉成出声打扰。
　　“你还说。”邵彬冷脸瞪她，“你和少镖主……要知道分寸……”
　　邵宜相面颊微红，抿嘴而笑，邵彬却是一脸担忧的望着她，“我知道你和少镖主情投意合，可你始终还是长景的未婚妻，你想和少镖主长久下去，就要尽快告诉他你的真正身份。”
　　“嗯。”
　　邵宜相自信点头，脑海里全是沐峰望着她目光炙热的样子，心中欣喜之余又添了几分信心，她相信，在沐峰心中，她和戴长景的地位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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