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先救谁

　　晨曦初现，秋意渐浓。邵宜相穿了件锦绣暗纹交领长褶裙，鬓间插了支赤金缠丝金雀钗，钗形灵活轻巧，双翅上下晃动，栩栩如生。
　　刚走出房门，就见院内弱水正坐在凉亭内，托着下巴发呆。邵宜相缓步走到弱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想到弱水似是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促声道：“姐姐怎么走路没声，吓死人了。”
　　“我就怕吓着你才轻轻拍你的。”邵宜相在她身边坐下，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一大早就发呆，昨晚没休息好吗？”
　　弱水摇了摇头，随后又把头低了下去，闷闷不乐的绞着双手。
　　邵宜相凑上去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和大公子吵架了？”
　　“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戴大哥了。”弱水闷闷道。
　　“瞧你的样子。”邵宜相点了点她的鼻尖，取笑道：“不过几日未见就这般模样，将来岂不是要和大公子如胶似漆，一天也分不开。”
　　弱水脸上羞红一片，“姐姐又嘲笑我。”
　　“这几日大公子和沐峰忙着镖局的事，所以才没法来看你。”邵宜相替戴长景解释道。
　　弱水仍是一副落落寡欢样子，她绞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低低道：“不光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离开了江林村，戴大哥就不怎么找我说话了。”
　　“我们自打离开了江林村，不知发生了多少事情。他和沐峰要一路护我们安全，头疼着呢，所以就冷落了你。”邵宜相撇了撇嘴，“那两个人总是凑在一起说话，什么也不让我们知道，别说你了，我也不乐意。”
　　“我没有怪戴大哥，只是……只是……”弱水咬唇绞着手指，低声道：“以前，戴大哥总喜欢和我开玩笑。可最近我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好几次我去找他，都见不到人。”
　　“傻丫头，你别多想了。你和大公子的事情谁人不知，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他头疼着其他事，这才顾不上你。”
　　“其他事？”弱水突然心中一跳，双眼通红望着邵宜相，“姐姐你家在京城，你听说过六小姐吗？”
　　“啊？”邵宜相有些心虚的打量着她，“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之前葛公子说戴大哥和六小姐有婚约，姐姐可知道那位六小姐是什么人？沐师兄有没有和姐姐说过？”
　　“沐峰没和我说过。”邵宜相摇头，事实上，沐峰的确没和她提过六小姐的事。她又小心的询问弱水，“你既有疑问，没问过大公子吗？”
　　“我不敢问。”弱水低头轻声道：“我之前求酌姐姐帮我问戴大哥，但酌姐姐说事情重大，还是等到了京城再慢慢细问。况且一路上戴大哥也着实辛苦，我也不想再让他为难。”
　　邵宜相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心中感激银酌，幸亏她将事情压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后，对弱水道：“酌姐姐说的没错，毕竟事关终身大事，还是等回了京城再慢慢细问。”
　　见若水仍是落寞神情，邵宜相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用紧张，我敢保证大公子和六小姐的婚事一定会告吹。”
　　“真的？”弱水通红的双目望着邵宜相，眼里一片茫然。
　　“当然。”邵宜相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大公子可是向我保证了，说她要为了一个人退了那门婚事。”
　　弱水瞬间满脸羞红，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脸上，害羞的把头低的更低了。
　　安抚好弱水后，邵宜相来到东院，刚走进院子，就见沐峰端坐在亭子石板上，皱着眉望着远方，直到邵宜相走进，他才听见响动，转头望去，见到她，脸上浮现笑容，“你来了。”
　　“你又有心事？”邵宜相在他身边坐下，“要不我弹琴给你听。”
　　沐峰拉着她的手，笑道：“已经没事了。”
　　“真的？”邵宜相打量着他的面容，见他眉间仍带着些烦愁，她挽上沐峰的胳膊，道：“你别骗我了。”
　　“真的没事。”沐峰舒展眉头，“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心里有些烦闷。”
　　“那你告诉我什么事，我帮你。”
　　“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操心了。”
　　邵宜相拽着沐峰胳膊，娇声道：“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帮你，我见不得你整天愁着眉，操心完大事又操心小事。”
　　沐峰心中感动，揽过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邵宜相仍是不死心的问：“究竟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答应你绝不深究，只要你说出来就行。”
　　邵宜相知道沐峰不肯说是不想她担心，可她希望沐峰能说出来，纵然她想不出办法，也比他一个人闷在心中要强。她既说出要与他共同进退，那无论是苦是愁，都要和他一起承担。
　　沐峰低头望着邵宜相，一改平日严肃的神情，笑道：“不是大事，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把长景留在镖局，免得他出去惹事。”
　　邵宜相朝他噘嘴道：“才不是这个，你一定又骗我。”
　　“是真的。”沐峰放开了她，正色道：“长景每日出去胡闹，昨晚出了门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想把他关在镖局，可怎么想也想不出方法。”
　　邵宜相知他脾气，也不再勉强，随口道：“你这么大的镖局，那么多镖师还拦不住一个大公子。”
　　“长景武功不错，况且镖局里的镖师也不敢动他，要想拦住他的确很难。”
　　沐峰眉间又皱起，邵宜相最不喜欢他皱眉，忙伸手在他眉间轻轻揉了揉，道：“不过是拦下大公子，这算什么大事，还值得你这样烦心。”
　　“你有办法？”
　　邵宜相傲然一笑，反问道：“你说大公子最在乎谁？”
　　“舅舅。”沐峰脱口而出，随后又摇了摇头，“可如今舅舅并不在此，弱水也说服不了他……”
　　邵宜相瞪了他一眼，“谁不知道放荡不羁的大公子，除了他父亲之外，唯一能说服他的人就是四方镖局沐少镖主。”
　　沐峰轻叹一口气，“长景他不会听我的。”
　　“那就逼他听你的。”
　　邵宜相慧颉一笑，沐峰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思量片刻后才明白她的意思。望着邵宜相璀璨夺目的笑容，沐峰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木盒，道：“送给你。”
　　邵宜相欣喜的接过木盒，这还是沐峰第一次送她东西，急忙打开木盒一看，里面的竟是当初在萃玉斋看中的那支洒金海棠形挂珠大钗。
　　“这支钗怎么在你这儿？”邵宜相激动不已，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还没等沐峰回答，突然脸色一变，紧张的望着沐峰，忙问：“你为什么会买这支钗？你想送给谁？弱水还是酌姐姐？”
　　“我为何要送她们珠钗？”沐峰皱了皱眉，解释道：“这钗我本是想送给六小姐的。”
　　“六小姐？”
　　邵宜相怔了怔，心中不由猛跳了几下。沐峰见她脸色古怪，只当她心中疑惑，继续解释道：”之前为了镖局的事，长景一直没法回京城。这支钗，我本是买给六小姐当作赔罪的。“
　　邵宜相心中暗笑，一双澄净的明眸望着沐峰，道：“既然钗是送给六小姐的，那你怎么又送给我？”
　　“你说过你看中了这支钗，其实我早就想送你了，只是钗一直姜明帮我保管着。“
　　邵宜相想起那还是在江林村时，她病重随口说的一句话，却没想到沐峰竟一直记得。按捺心中窃喜，又把珠钗交到了沐峰手里，眉眼弯笑，“既是你为六小姐买的，那就应该送给六小姐。“
　　“我让姜明再买一样礼物就是了。”
　　“这珠钗是你在南京特意为六小姐买的，再买一件就少了那份心意。”邵宜相执意道：“总之这支珠钗你一定亲手送到六小姐手中。”
　　沐峰想了想，也觉得她说的有理，便收回了珠钗，“也好，等这趟镖结束后我一定再找一支海棠珠钗送你。”
　　“嗯。”邵宜相心中一阵欢喜，抬头望上沐峰深邃温和的眼神，她心中一动，轻声道：“你相信缘分吗？”
　　沐峰望着邵宜相笑了两声，“以前不信，可现在信了。”
　　以前的他除了舞刀弄枪就再无兴趣，接手四方镖局后，四处走镖押货，在刀口上讨生活。镖局名声虽大，可终究还是有胆大妄为的人。遇袭受伤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身上新旧刀疤不胜其数。
　　自三年前解决完蔡成铭之后，就有人不断向他游说亲事。可哪怕是舅舅、贺伯伯开口，他始终没有松口。虽自小上山，但他还记得年幼时父亲连日出镖，母亲虽没说什么，可好几次他看见母亲偷偷流泪，为父亲担心。算好了返镖时间，父亲没有及时回来，母亲就会心急难受，整日担忧。直到看到父亲安然无恙的出现，她才暗松一口气。
　　婚姻大事他早已看淡，只想一心好好管理镖局，待多年后再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托付镖局。没想到邵宜相出现了，她为他点亮灯笼，守着黑夜等他回来。因他的伤心而难过，更为他弹琴解忧。她令他的心变了，他变得想每日见到她，烦心事有她作伴，哪怕什么也不说，只要她在身边，心情也可以有所舒缓。
　　扬州那晚，她酒醉对他吐出心声，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她会像娘一样，终日为他日日担心夜夜伤心。他只能躲她避她，饶是如此，她仍为他挺身而出，为他牵肠挂肚。大雨那日，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从那刻起他就知道无论将来如何，他已是离不开她了。病榻在床，她握着他的手守了一夜，他就暗下决定，这双手此生再不松开。
　　邵宜相被沐峰神情的目光望的粉面发烫，“其实我以前也不信缘分。”
　　以前，她只知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大哥和大嫂婚前从未见过面，可婚后夫妻恩爱非常。大哥平时不爱多言，可他和大嫂在一起时就有说不完的话。小时候她觉得奇怪，还问过母亲，母亲笑着揉着她的头发，道：“志同道合，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原是母亲在为大哥挑选媳妇的时候，特意留心爱好书写的姑娘。因大哥酷爱书写，整日喜欢研究颜筋柳骨。大嫂是书香世家，翰墨飘香，写的一手好字。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能双手同时写字，这一点还是小时候和大哥闹脾气才发现的。仗着三哥疼她，她和大哥足足闹了三天。大嫂出面做了和事佬，她左右二手同时写字，写下“干戈玉帛”二字。
　　莫说是她了，就连大哥都是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望着大嫂的眼睛发亮。之后大哥大嫂更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大嫂因多年未所出，甚至还动过给大哥纳妾的念头，却被大哥狠狠拒绝了。所幸大嫂终于生下长子，大哥抱着儿子握着大嫂的手，其乐融融的样子令她坚信，父母之命是不会错的。
　　二哥和二嫂青梅竹马，成亲之日轰动整个京城。从二嫂家中抬出的嫁妆数不胜数，婚礼风光盛大，大宴宾客，流水席开了整整半个京城。母亲笑了整整一日，就连父亲也是整日微笑，望着新人笑的合不拢嘴。
　　当时的她以为，这样开心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可之后三哥离家出走，四哥成亲后搬到客厅独住，母亲越来越伤心，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那时起，那就知道唯有父母看中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幸福。
　　可到了南京，她看到三哥和三嫂过的甜蜜恩爱，她看到祝双燕和齐锐的生死相随，她开始迷茫。之后她与沐峰历经患难，她开始不再挂念戴长景，慢慢的她眼里心里全是沐峰，她开始明白了。缘分是很奇妙的，从不限定身份地位，只在于两颗心，有缘的人天南地北也会相遇，相爱的人天上人间都会在一起。
　　邵宜相握上沐峰的手，有些不安道：“其实，我一直瞒着我的身份，你会不会怪我？”
　　“江湖险恶，你有所顾虑也是应该。”沐峰反手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和你的身份没关系。”
　　邵宜相心中颇为感动，咬唇思考片刻后，决定向他说出实情，她深吸一口气，“其实，其实……我……”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能确定沐峰心中有她，却无法确认在沐峰心中她的地位可以大过戴长景。
　　思来想去后，邵宜相打量着沐峰，小心问道：“我问你，倘若我和大公子同时掉入海中，你会先救谁？”
　　“当然是救你。”
　　沐峰毫不犹豫的回答令邵宜相心中微喜，还来不及得意，却紧接着听见沐峰道：“长景水性好，倘若你与他一起掉入水中，他也一定会救你的。”
　　邵宜相不满的瞪了眼沐峰，气愤道：“那倘若大公子不会水？”
　　“不可能，长景的水性是舅舅一手交出来的，下了水就像是鱼入了海。”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邵宜相愤愤的望着他，直接道：“你就告诉我，我和戴长景你究竟选谁。”
　　“是不是长景惹你生气了？他一向没有正经，你别跟他见识。”沐峰好言安抚道。
　　“你……”
　　“少镖主……”姜明突然跑了过来，喘着气指着院外道：“少爷回来了。”
　　沐峰突然神情一凛，转头望向邵宜相，邵宜相知道他急着去见戴长景，却有意要和戴长景比一比，双臂抱胸，狠狠的把头扭到一边，故意阴阳怪气道：“还不快去，反正我也习惯等你了。”
　　“好，蓁儿你先回房，之后我再找你。”
　　沐峰说完匆匆离去，邵宜相大惊，急忙转身，只能瞪大着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来不及说一句话，那青衫背影已在院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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