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前因

　　戴长景回到房间，只见沐峰站于床边，皱眉怒望，面色铁青，像极了父亲朝他生气时的表情。他有些同情的朝床上望了望，床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细细打量才瞧出那少年肤色白皙，目朗眉清，弯眉下的一双细长桃花眼此时却满是惊慌仓猝。
　　“三公子？”
　　那双眼睛让戴长景认出了他的身份，扬州鸿途武馆贺家三姐弟都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尤其是三公子贺林辰，一双眼睛细长弯弯，瞳孔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他又长得白净秀气，戴长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打趣过，“这哪是三公子简直就是三姑娘。”
　　贺林辰听见戴长景的声音，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见到果真是他，当场哇的哭出声来，“戴大哥……”
　　贺林辰从床上跳下来，稚气的脸庞挂满泪水，抓住戴长景胳膊，边晃边大哭道：“戴大哥救命，救命。”
　　戴长景被他晃的有些无措，多年未见，他竟一点也没变。遇事就哭，一哭就拽着人又哭又闹。难怪当前形势紧张，沐峰还会卷进军兵的事情中，原来是为了他，贺家与沐峰关系匪浅，自然要保他周全。
　　“你再大声点，就可以把军兵再召回来了。”
　　沐峰怒喝的声音压住了贺林辰的哭声，贺林辰低着头躲在戴长景身后不断抽泣。
　　戴长景疑惑道：“究竟怎么回事？”
　　“小小年纪不学好，不知做了什么事连军兵都出动了。”沐峰狠狠的瞪着贺林辰，“知道闯祸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贺林辰躲在戴长景身后，委屈道：“我，我真不知道。”
　　沐峰气极，“你说还是不说。”
　　“我说我说。”见沐峰额冒青筋，贺林辰忙朝戴长景身后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又哭出声来，“我，我不知道从哪里说。”
　　沐峰脸色青的吓人，戴长景忙上前几步，对沐峰轻声道：“他还小，受了惊吓自然吓的六神无主，让他喘会气。”
　　沐峰狠狠瞪了眼贺林辰，“小小年纪就能让军兵满镇搜索，当真是年少有为。”
　　贺林辰畏惧的缩了缩脖，他想说他已不小了，但此时此景，又哪敢出言反驳。
　　戴长景拉他坐到床上，他既说不出只好慢慢问，“你不是去了镇江求学，怎么不在书院里呆着？”
　　“哦，秋闱将至，夫子说我们太吵，就让不参加秋闱的学生都放假回去了。”贺林辰擦了擦眼泪道。
　　戴长景微微点头，这里倒是途径扬州的必经之地。又上下打量了他，问：“既然回扬州，你的行礼包袱呢？”
　　“我……”贺林辰胆胆颤颤的望了眼站在一旁的沐峰，小声道：“我落在前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了。”
　　沐峰喝声道：“落了一两样东西也就罢了，怎会整个包袱都落了。你老实交代，不准闪闪躲躲。”
　　“我……”贺林辰看着沐峰双眉紧皱，眉目带愠的样子不由一惊，不安的去看戴长景。戴长景看见沐峰此时模样与父亲神情无异，也是心中一凛，又见贺林辰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对沐峰道：“你转过身去。”
　　“我转过身去作什么。”沐峰眉间皱的更深。
　　“你这样子莫说是他，连我也看的慌。”戴长景催促着，“你先转过身去，让他把话说完。”
　　沐峰面色铁青，贺林辰低着头不敢见他，戴长景打着手势催他转身。沐峰无奈，只好背过身去。
　　戴长景又对贺林辰道：“你放心，无论你做了什么，只要你说实话，你沐哥哥绝不追究。”见沐峰后背微动，戴长景忙大声道：“你别动，让他说完。”
　　贺林辰见沐峰安分的坐在椅子上没有转过身来，知道他算是默认了，也知他一向说话算话，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到了小镇，找了间客栈投宿。恰好那间客栈有个琵琶女在唱曲，她弹的好唱的也好，我想她唱了那么久嘴巴肯定干了，就拿了壶酒请她喝，可谁知她好赖不分，不喝也就算了还拿酒泼了我一脸。”
　　这下连戴长景也面色不善，说了一大堆，四个字就能总结，调戏民女。戴长景见沐峰右手成拳似要发作，起身走到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沉住气，冷声对贺林辰道：“你继续说。”
　　“没多久就有个大汉大步走来给了我一拳，然后把我拎了出去，大庭广众之下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幸好我也是练过的，否则都爬不起来了。后来掌柜出面协商，我才知道那个大汉是他们请的坐店镖师，他们也知道是误会一场，可那个镖师就是不肯道歉。我被扯的衣服凌乱，只好先回房换衣服。再回大厅时，那个镖师已经不见了。我想着反正他是坐店镖师，明天肯定也会来的，谁知掌柜的告诉我，他们镖局接了大活召集所有人手回去。”
　　戴长景越听越觉得奇怪，问：“你知不知道他是哪家镖局的？”
　　贺林辰连连点头，“我知道，是长远镖局。”
　　戴长景和沐峰皆是一怔，互视一眼，听得贺林辰继续道：“我当时气不过，心想着总不能无缘无故挨顿打。恰好包袱里有之前在书院厮混时同学给的氧粉，想着让那大汉镖师出出糗也好，就打听了地方，趁黑摸了过去。”
　　戴长景又问：“既是镖局，又接了大活定有人守着，你去了又能怎样？”
　　“我可以钻狗洞进去。我在书院时钻多了知道哪些墙角会有狗洞，我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真的找到了一个狗洞，虽然小了点但还能钻的进。进去之后是内院……”
　　贺林辰忽然停了下来，戴长景忙问：“之后怎么了？”
　　“之后……”贺林辰咽了咽口水，语气中带着些恐惧，“之后我怕被人发现，就藏在杂草里慢慢前行。我本就穿了件黑衣服，黑灯瞎火根本就看不出来。可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没多久就开始嘈杂起来，兵器相击的声音。原本声音是从前堂传来的，我想一定是出事了，怕受牵连，本想立马再从狗洞钻回去的。但内院突然被好几把火把照亮，我趴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我看到那个大汉镖师和几个人从前堂冲了出来，他们本想跳墙离去，但突然被一些穿着黑衣服的人用铁钩子从墙上拽了下来，把他们……把他们都杀了……”
　　贺林辰越说越怕，身体也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强自使自己镇定下来，继续道：“之后，那些黑衣人就到处翻查，翻查房间，翻查假山，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查。我怕极了，藏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想完了肯定……肯定要死了。谁知那人只是用脚踢了踢他面前的杂草然后就走了，我才……才逃过一劫……见他们远去，才敢慢慢挪动身子回到狗洞钻出去。”
　　“满门被灭，你没报官？”戴长景神色凝重望着他。
　　“我不敢。”贺林辰颤抖着掉下泪来，“我……我看到那个用脚翻杂草的，他穿的是军靴。”
　　戴长景心中慢慢有了清晰轮廓，又问：“既然你已经不动声色逃出来了，又为何会被他们发现？”
　　贺林辰不停抽泣道：“我爬出狗洞后就想立马回客栈，当什么也没看见。可是转过墙角发现门口多了一排守门的人，而且他们黑衣打扮脚穿军靴。我赶紧窝在一旁不敢发出声响，想着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好了。可是我一摸腰间，发现我带去的氧粉不见了。”
　　戴长景随即明白，“若是落在了那些杂草内，被那些黑衣人拾得，定然会发现那附近的杂草有被人压过的痕迹，你肯定还留下了脚印，顺着脚印爬行痕迹定然能找到狗洞。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有尚存者。”
　　“最重要的是，包着氧粉的纸是当日我在书院书本上随意撕下来的，那张纸还印着书院的章。我当时就不敢再待下去了，脱下靴子拎在手里蹑手蹑脚朝另一边跑去。我当时只想活命，什么也不敢想，跑了许久我才想起客栈里还有我的东西。”
　　“你没回去？”
　　“我当然得回去，包袱里还有书院的东西，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就知道是我了。我特意撕烂了自己的衣服，弄得蓬头散发，回去才发现客栈已被军兵包围，恰好有领头人从里面出来，我看到他手里拿着我的包袱，后面还有军兵拿着一幅画像，我想一定是那个掌柜把我给卖了。”
　　“看来，他们是真的找到了你遗失的氧粉，又根据线索找到了客栈。”戴长景顺了顺思路，问：“你一直说军兵，官府呢？有没有出面？”
　　贺林辰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看见的一直都是军兵，没有官府的人，就连包围客栈也没有官府的人出面。”
　　“那之后，你又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
　　“我不敢回书院，想尽快回扬州，但又没了钱，几乎是一路行乞。也不知为什么，我一路回扬州避开大路走小路，也能碰到那些军兵，大街小巷还能看到一些我的画像。我白天不敢出行，只敢躲在暗处，只好到了晚上再赶路。我今晚进了镇，肚子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正好有个摆面摊的小贩，我只好舔着脸问他要吃的，他一见到我就啊了一声，我以为他不愿意，只好离开，谁知他又招手唤我回去，还给我做面，我开心的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面刚下锅他又说肚子疼让我帮他看着摊子去去就回，我肚子实在是饿的受不了，面还没开，我恰好看到锅子旁边防着两个馒头，我想着先吃他馒头之后我定千百倍奉还。就拿了馒头来吃，这才被我发现他用来垫馒头的竟然是我的画像。”贺林辰气的咬牙，“他肯定是想把我套住，然后去找军兵。我抓了两个馒头就跑，果然身后就响起了军兵的脚步声，我拼了命往前跑，一转弯正好看见沐大哥。”
　　弄清了来龙去脉，沐峰这才起身，对戴长景道：“我照例去客栈周围查看，却被我看到那些画像。”沐峰瞪了眼贺林辰，其他的也就算了，偏那双眼睛眼长内尖，形似桃花。画的尤为相像，也极具辨识度，“我心中有异，就出去转转。恰好看到他冒冒失失冲了出来，我把他带了过来。好险，幸亏躲了过去。”
　　房门突然响了起来，贺林辰瞬间跳了起来，拉着沐峰袖子急切道：“是不是又来查了，沐哥哥你可要救我，看在我爹，我姐姐份上，你一定要救我。”
　　“少镖主是我。”姜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热水烧好了，可以让他洗个澡。”
　　听清来人后，贺林辰这才放下，整个身体软了下来，拍着胸口直喊，“吓死了……”
　　“你敢孤身闯镖局，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沐峰狠狠瞪了贺林辰，上前开门，姜明拎着热水进来。
　　“真的臭死我了。”贺林辰抬手闻了闻身上，直嫌弃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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