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06

        若干年后，叶采橙在某论坛看到一个关于“社会性死亡”的帖子，回想起年少这段经历，颇为感慨地顺手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在一漂亮女生对我的暗恋对象表白完后，我裤兜里的卫生巾当着他的面滚落一地，家人们，你要问我有何感想，我只想喝了这杯忘情水，把这段经历从他脑子里delete。

        周弋有没有delete，叶采橙不知道，但那一刻，她真的真的希望哈利波特的魔法棒赶紧奏效，带着她从周弋面前消失。

        哦，还有那包卫生巾。

        周弋率先收回视线，卫生巾滚了几下，落到了他课桌里边，那个位置叶采橙完全够不到。少年默了会，长臂一伸，五指轻松捏住那包卫生巾，递到她手边，他鼻尖微微有些冒汗，与平时懒散倦怠的模样完全不同，开口时嗓子也有点燥哑：“给。”

        一贯的简洁，却让叶采橙红透了脸，羞耻心爆棚。

        她默默拿回去，塞到抽屉里，忽然就觉得好热。

        明明空调就在后边缓缓吐气，但她就是觉得要热爆炸了，深呼吸几口气还不能缓解后，她干脆起身，拎起自己水杯，问赵思夏要不要打水，赵思夏这会见缝插针地在看一本少女漫画，看得正入神，仰脸挂笑地说自己暂时不需要。

        好吧，她也没敢看周弋是什么反应，抄起水杯就要准备走。徐晶晶打完球从后门进来，瞅见叶采橙经过他座位，连忙叫住她：“哎哎小橙子，帮我也打壶水呗。”

        他快热死了，想在上课前多吹会空调。

        叶采橙说好，带上了徐晶晶那个超大水壶。

        谁知，他刚坐下，板凳就被人猛地踹了下。

        “卧槽谁啊！”

        周弋靠在椅背上，板凳的前腿晃了晃，额前短发蓬松耷着，这令他看着惯常的分明棱角变得温和起来，他淡淡说：“自己去。”

        徐晶晶一脑门子问号，不是，叶采橙自己不是也要打水吗？顺便帮他打下怎么了？

        周弋你也太护短了吧。

        见徐晶晶贼心不死，周弋索性下巴一抬：“看看你水壶有多重？”

        duang。

        两升。

        徐晶晶：“……”

        “见笑了见笑了。”他迅速把自己水壶摘出来，对叶采橙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采橙提着水杯，走在去开水房的路上。

        嘴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高，怎么都落不下来，心里像是有无数个小气泡，不停地往外冒。

        那张皱巴不堪的人生的纸，在此刻好似被人悄悄抚过，布下第一抹色彩。

        周四晚上是数学晚自习，前一个小时老师让做了一套卷子。

        没想到大部分居然是竞赛题，叶采橙的优势是基础打得牢，可一拔高难度就歇菜了，咬着笔头努力写写算算还是空了好多，她悄悄瞥了眼周弋，没想到被人逮了个正着，男生扬起眉头问：“哪题不会？”

        好……问题。

        叶采橙咬着唇，心想这话说得真直接，她如果说自己后半张试卷都没怎么写，会不会被他认为是个傻子？

        时间一到，徐晶晶和赵思夏交换试卷后，立马扭过头来问周弋选择题答案。

        “cdbca，abddc。”

        “完了，这么看我选择题要错一半。”

        徐晶晶因为太过震惊，说话声音也有点大，吸引了周围一小圈人，就着周弋说的去对自己答案，瞬间哀嚎一片，“有且仅有一个是对的，还是我蒙的。”

        数学课代表方泽坐在前头也听见了，他对比了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师这会不在，有人来问他，见他和周弋的答案有五个不一样，瞬间惊呼道：“课代表都错了四个啊。”

        有人一听，像得到了安慰般自我宽解：“看来这卷子是真难。”

        方泽自认为数学不错，平时竞赛班补习课都上着，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错这么多，他梗着脖子，强硬地嗤了声：“你们真信中考数学75分的人报出来的答案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让教室后角落听到。

        他可是听办公室老师说了，周弋中考数学就考了75，刚刚及格，这样的人竞赛卷能写完就不错了，还能全对？

        “就是，这么舔人家，也想跟着在及格线徘徊啊？”方泽的好友不屑地顶上。

        附中升上来的那帮人登时就不爽了，徐晶晶竖着头发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被赵思夏拽了回来，叶采橙下意识侧脸，却发现周弋对他们的争论无动于衷。

        他微微偏头，周围人以为他要说话了，谁知他只是把自己试卷放到了叶采橙桌上，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不是要交换试卷吗？”

        数学老师走之前让大家同桌互换试卷改分来着。

        一句话立刻提醒所有人，纷纷和同桌互换试卷，等数学老师一进来，如丧考妣般的听着正确答案。

        叶采橙越听越心惊，周弋刚刚说的竟然和老师报的答案一模一样，不止选择题，后面的大题也是，这样高难度的一张试卷，他几乎全对。

        可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

        数学老师报完答案后问大家：“选择题全对的同学举手。”

        叶采橙瞬间望向周弋，不仅是她，还有很多人，但周弋只是身体向后倾着，乌发朗眉，表情很淡，一点举手的意思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用气音问：“干嘛不举手？”

        这人还是没反应。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出声：“老师，周弋全对！”

        数学老师哦了一声，露出了然微笑：“这是他应该的，是不是周弋？”

        方泽神色愕然，喃喃道：“可他中考不是只考了75吗？”他记得当时就是因为自己中考数学考了118才当上的课代表。

        老师眯了眯眼，摸着下巴说：“周弋我知道，高一数学都自学完了。”

        方泽这会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难以置信地望向教室角落，正巧对上人漫不经心的目光，屋顶白炽灯光打在他直挺的鼻梁上，好看得有点不像话。方泽心虚地转回头，却在下一秒看到徐晶晶鄙视的眼神，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漫上心头。

        临下晚自习前十分钟，班上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收拾着书包准备在下课铃声一响迅速冲出教室，结果尚平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画面一瞬静止，不过还好他只是叫周弋去趟办公室。

        人群哄地散开，叶采橙收拾课本的手却慢了几拍，感觉到身旁人拉出板凳，随即自己头顶被人掌心剐蹭了下。

        她捂着脑袋，见周弋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高一教研室内。

        “说说吧，怎么不愿意去国旗护卫队？”

        周弋垂眸，懒散地答：“这也需要理由？”

        “这怎么不需要理由？”

        尚平听说之前国旗护卫队派人问了周弋的意思，被人果断拒绝，这才找到他这，他还琢磨着解高人才济济的，怎么国旗护卫队就非周弋不可了，后来听一个叫骆清合的女生说，原来周弋在附中就是国旗护卫队一员，这次新校区组建新的国旗护卫队，周弋有经验，上手快，能省很多训练时间。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反对，但总得给个理由吧。

        什么叫——“这也需要理由？”

        这不需要理由？

        哪怕说个腿断了手骨折了也行了，这样他也好去教务处交代啊。

        “你看你去国旗护卫队多好，名字这么搭，周弋周一，多配啊，你说是不是？”

        尚平苦口婆心地劝他，在解高呆了十多年，经手的学生无数，尚平最头疼那种有成绩有才华却吊儿郎当的人，因此当周弋爸爸来学校说想给他换个班时，尚平是举双手同意的，十几年的教学经验告诉他，周弋的中考成绩肯定不是他真实水平，但没办法，周弋就是不同意换班，说这不是以权谋私吗？就不怕有损他爸大银行家的身份吗？

        几句话堵得办公室一圈人没话说。

        其实他挺喜欢周弋身上那股聪明劲儿，但眼下倒是希望他笨点好。

        下课铃响，走廊开始热闹起来，敞开的门外时不时就有三俩学生经过，有人背着书包打闹，有人开始高歌。周弋站得有点烦躁，尚平一副他不说出点什么就不放人的样子，干脆指着门外随意说：“您要我去国旗护卫队，行，不如让她们也去当领操员呗。”

        尚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周弋话音刚落，叶采橙和赵思夏两个人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打了声“报告”。

        ……

        尚平满脸黑线：“你们在这干嘛？”

        叶采橙不知所措，指着常静办公桌说：“常老师让我拿点东西。”

        “那快点去吧——”

        “哦哦好的。”叶采橙不知道尚平和周弋在里面谈什么，谈得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她赶紧小跑到里面拿完东西，出来经过周弋时，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对上他微凉瞳眸后迅速收回视线，却在下一秒，被周弋拎住书包带了回来。

        尚平瞪他：“你在做什么？”

        周弋泰然自若道：“帮您选领操员啊。”

        “别胡闹，领操员都选好了。”好像也还没有……尚平回忆着，三个领操员，好像是差一个，但也不可能是叶采橙啊。

        尚平想都没想就反驳：“她不行。”

        周弋：“哪里不行？”

        尚平：“……”

        他总不能说当着人面说，叶采橙身形偏胖，不适合做领操员吧，这样有点打击人家小姑娘。

        “不行就是不行，不需要理由。”

        周弋听完点点头：“那我不去想国旗护卫队，为什么需要理由？”

        ……

        一时间，办公室异常安静，叶采橙被人提着书包，和外面等她的赵思夏大眼瞪小眼，大气都不敢出。

        不愧是周神，敢这么跟老尚说话。

        尚平最终只得无奈道：“叶采橙她……和另外两个领操员身高不一致。”

        其实也就差两厘米。

        谁知周弋沉默了会，指着墙上钉着的校训冷淡地笑了：“那不就违背了校训吗。”

        “周弋！”

        尚平眼皮狠狠一跳，气得想拿本书敲他一顿，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叶采橙下意识往墙上看去，哪里有校训，她之前进办公室还真没注意办公室就钉着校训在，眼下，她在另一面刷得雪白的墙壁上看到了几个大字——

        “今天我以解放为荣，明天解放以我为荣”。

        可是，她能不能当领操员，和校训又有什么关系呢？

        “完了吗？我回教室了。”

        “等等！”尚平狐疑地在他和叶采橙之间来回扫，皱起眉问：“你是说，如果你进国旗护卫队——”

        周弋眸光微敛，好整以暇地说：“是——如果叶采橙能当领操员，我就去国旗护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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