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下雪了

“小雪，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当——空军飞行员！”

        “哇，为什么？”

        “军人可以保家卫国，而且，”黎阳抬起头望向蔚蓝色纯净的天空，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热烈的憧憬，说道，“小雪，你看天空多美啊！我想离它更近一点。”

        “黎阳，黎阳，黎阳！”

        袁昭雪猛然惊醒，她又梦到黎阳了，但她最近好像不怎么做噩梦了，梦里竟然回到了当初他们在学校操场上谈论人生理想的那一幕。没想到一语成谶，黎阳最终没有机会实现他空军飞行员的梦想，但却真的去到了天上。

        袁昭雪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12月31日，清晨五点。冬日的天亮的没那么早，袁昭雪拉开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一片，如同被加了层毛玻璃一样，什么都看不真切。袁昭雪想着反正已经睡不着了，不如就起来收拾行李，她和顾煊约好了今天一起回南城。

        袁正被释放之后，就着手和妻子林静文把之前家里的别墅再买回来，如今夫妻俩已经重新搬进了那个曾经的房子，过起了安稳的晚年生活。对袁昭雪来说，这也就意味着她在南城又重新有了家，她以后节假日都可以回去陪父母，再也不用住酒店了。

        当然对袁昭雪来说，此次回南城除了陪父母过元旦节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顾煊开着车，忽然看到袁昭雪打了个哈欠，他笑着说，“回去吃完午饭，如果下午没别的事，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吧。”

        “嗯，但我……下午还有点事。”

        “家里有什么安排吗？”顾煊疑惑地问。

        袁昭雪摇了摇头，她低低地说：“今天是黎阳的忌日，我想去他的墓地看看。”

        以前是在国外没有机会，而回国之后，袁昭雪其实一直都想去黎阳的墓地纪念，然而却始终没去。一方面她之前每次回南城都是为了案子，奔波于各种事，非常匆忙；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迟迟没有收拾好心情直接面对黎阳的坟墓，哪怕到今天，她也无法笃定地说自己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可是袁昭雪知道，她终归要迈出这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吧。”顾煊认真地说道。他之前还有些疑惑袁昭雪为什么一直没有去黎阳墓地，但想想也能理解袁昭雪的心理。如今袁昭雪踏出了这一步，他愿意陪着，而且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看看，表达对黎阳的纪念。

        两人到了南城后，先各自回家吃午饭，之后顾煊开车去接袁昭雪。本来袁昭雪打算直接出门，但林静文看到顾煊在门口之后，便再三热情地邀请顾煊上家里坐坐。盛情难却，顾煊于是第一次踏进了袁昭雪的家。

        “这就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顾煊想着，他内心感叹袁昭雪家三层楼的别墅确实豪华宽敞，和他小时候的生活状况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这样的环境中，顾煊不由地产生了几分拘谨，尤其看到袁昭雪父母的眼睛双双投向他，他更是觉得紧张，然而表面却依旧波澜不惊。

        “小顾啊，你以后有什么规划吗？是打算一直就在上海发展，还是回南城？”林静文抿了口茶，笑着问顾煊。

        听出母亲话语里打探的意味，袁昭雪对着林静文挤了个眼神，可林静文却故意视而不见，并不接受她的暗示。

        “我……”顾煊下意识转头看向袁昭雪，袁昭雪立刻低下头去，他想了想，没有说些虚头巴脑的话，而是真实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公司就在上海，这些年在那边也打了下一些基础，所以可能以后个人还是倾向于在上海吧。”

        林静文闻言侧过头看了看袁正，夫妻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袁正和蔼地说：“是，你的事业都在那边，从长远来说，肯定上海更适合。反正上海离南城也很近嘛，你们想回来随时可以，挺好，挺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顾煊笑着应了一句。

        “那小雪，你是怎么想的？”

        “我？”袁昭雪没想到母亲将话题抛向了她，她知道父母俩拐弯抹角地打着什么主意，她就偏不接招，反而扬了扬眉毛，随意地说，“我走一步看一步咯！也许我今天在上海，明天在南城，后天我又想回纽约去了！”

        “纽约？”林静文、袁正、顾煊三人都一脸懵地看向袁昭雪。

        顾煊的心倏然往下一沉，他是真的怕也许有一天袁昭雪会离开，虽然他从未得到过她，但是他不想失去她啊！

        林静文熟悉自己女儿的脾性，她知道袁昭雪又在故意拿话跟她作对，于是飞速地看了一眼顾煊的反应，然后对着袁昭雪啧了一声，正色道：“跟你聊正经事，你又在那瞎说！”

        “你们说什么正经事啦！问东问西的……你们管人家以后在上海还是在南城咯！”袁昭雪摇头晃脑地说着，在父母面前她完全呈现出了一个小女孩撒娇耍赖的样子。

        顾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袁昭雪刚才是和父母说着开玩笑的，他的心瞬时安稳了下来，转头看到袁昭雪小女孩的样子，他眼里露出了宠溺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上扬起来。

        林静文看到顾煊投向自己女儿的眼神，她和袁正夫妻俩再次对视一眼，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没事的，叔叔阿姨就是随便聊聊。”顾煊惊觉自己有些许失态，赶紧敛了敛神色。

        “那聊的差不多了吧？我们要出门了，一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袁昭雪说着站起身来。

        临行之前，林静文还特地叮嘱顾煊：“小顾啊，以后没事常来玩，你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啊呀，妈！我们走了。”袁昭雪催促着顾煊发动油门。

        在路上的时候，袁昭雪忍不住说：“你也太实诚了！我爸妈问什么，你还真就答什么。你越是这样，我妈那个人，就越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煊抿着嘴笑了笑，回答道：“那不挺好的吗，阿姨愿意问我问题，说明她……”顾煊顿了顿，转而说，“叔叔阿姨都挺好的，跟他们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而且我是觉得，很多话要么不说，要么也不必要说假话吧。所以……”

        “所以什么？”

        “刚刚阿姨带着我参观你家后花园的时候，其实有向我确认一个问题，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袁昭雪震惊，她妈竟然直接拉着顾煊问这种问题，真的是……但同时，她也好奇顾煊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我说我从高中就喜欢你，喜欢十几年了。”自从上次疫情封锁期间两人坦诚交流之后，顾煊如今已经可以毫不避讳地直接表达自己的喜欢。

        而顾煊这一句简单的话，却深深打在了袁昭雪心上，她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未曾开口。

        很快，南城公墓到了。袁昭雪按照之前黎阳妈妈的指示，终于在许许多多的墓碑之中，找到了属于黎阳的那一个。

        黎阳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高中入学的证件照，照片上的黎阳眉清目朗，微微露出阳光温暖的笑容，那双标志性的笑眼好像正在柔情地凝望着站在坟前的袁昭雪。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及名字，袁昭雪的心顿时一阵酸楚，她将花束放到碑前，一滴泪禁不住从眼角无声滑落。

        黎阳啊，从没想过十二年前的一别，竟然就是我们之间的永别！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努力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不是约好要一起实现那些未来的人生理想的吗？为什么你早早就离开了……

        心里犹如惊涛骇浪一般翻滚着，袁昭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摸着黎阳的墓碑，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竟无语凝噎，眼泪已经彻底决堤。

        其实黎阳在袁昭雪的生命中只出现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然而因为黎阳太美好了，所以在他离开以后，他依然占据着她后续的人生。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个人的生命中如果过早遇见了太美好的人，而后这个人又转瞬即逝，是一种残忍。因为对留在原地的人来说，伴随她的将只有长久的孤寂与悲哀。

        过了许久，略微平复自己的情绪之后，袁昭雪慢慢蹲了下来，就像是和朋友聊天一般，缓缓开口：“黎阳，我是小雪，对不起，到现在才来看你。整整12年了，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你还能认出我来吗？可是，你还是那么年轻……”

        顾煊全程安静地站在袁昭雪的身后，他听出袁昭雪声音在颤抖，他知道此刻袁昭雪一定非常伤心，而他也一样地难过，既为了袁昭雪，也为了黎阳。

        顾煊不忍看着袁昭雪悲伤痛苦的模样，但他知道眼下他给不了袁昭雪任何安慰，他因无措而难过。看着墓碑上黎阳青春帅气的脸庞，顾煊恍然觉得当初黎阳如同神明一般出现在洗手间门口、向他伸出援手的画面，似在昨日一样，像一束光照进他生命的人就这样逝去了，他因惋惜而难过。

        袁昭雪和顾煊在黎阳墓前静静地待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光完全黯淡下去，袁昭雪才缓缓起身。

        临走之前，袁昭雪回忆起她和黎阳初遇的场景，想着：“黎阳，如果有来生，我们再次遇见的时候，我会主动先跟你打招呼的。”之后，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当两人沿着公墓的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雪。

        袁昭雪伸手，一片细小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她目光中闪烁出不可置信的兴奋，大声喊道：“雪？下雪了！下雪了！”

        是黎阳吗？是黎阳在回应她吗？

        袁昭雪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又开始湿润起来。漆黑的夜幕中纷纷扬扬下着雪，她好像回到了12年前那个夜晚，一切宛若一场轮回。

        但是袁昭雪知道，时间的齿轮正在向前滑行，如果这场年末的雪是黎阳与她下一世的约定的话，那么这一世，她该放下执念，重新出发了。

        顾煊看着袁昭雪眼中含泪却笑容明媚的样子，他也跟着抬起头，看着空中美丽的飘雪，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一抹笑容。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顾煊非常清楚黎阳将永远留在袁昭雪的心中，那就继续留着吧！他已经做好了自我调和，他会顺其自然地接受这一切。

        两人继续往下走，慢慢走出了公墓，上了车，身影消失在飘着雪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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