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探视父亲

袁昭雪本打算去她家以前的别墅区看看，但时间来不及，还是先去探望爸爸，这个比较重要。顾煊想要送她去监狱，她拒绝了：“你爸妈在家等你过年呢，早点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袁昭雪可能是有了一点心理阴影，她现在特别怕影响到任何人回家。

        顾煊望向袁昭雪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他没再强求：“那你探视结束了，回上海注意安全，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袁昭雪感激地看了顾煊一眼，随后便下了车，接着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往袁正所在的监狱。她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因为监狱规定亲属首次探望，需要提供本人身份证和能证明与服刑人员关系的有效证件，除此之外，她别的什么也没带。虽然她很想哪怕带点吃的，或者带个冬天保暖的手套围巾之类给她爸，但监狱对外来物品有严格的管控，尤其现在还是疫情期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作罢，反正最主要是能见到父亲就好。

        袁昭雪下车后，发现监狱周围的环境还不错，旁边就是一条小河，附近人烟稀少很幽静，蓝天白云之下，她看到那高高的灰色的墙，墙的上方还密布着一些点状的铁丝网。在铁皮大门两旁，各挂了一个竖的牌子，一边写着“南城监狱”，一边写着“南城服饰有限公司”。

        很多地方都会依托监狱成立服装公司，一方面可以充分利用监狱的有效资源，为社会提供加工服务，减轻国家财政支出；另一方面可以改善犯人生活居住环境，提高其福利待遇，培养相应技能，犯人出狱后能比较容易回归社会。这样的公司有它的优势，比如说因为犯人纪律性强，所以生产能力强、效率高，另外成本也比较低。尤其南城轻工业发达，服装纺织是这座小城的主要经济支撑，监狱也适合开展这样的业务。

        然而袁昭雪站在监狱门口，看着这样的高墙和牌子，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那个总是出入于各种政府部门、高端场所的父亲，有一天竟然会身陷囹圄。这么多年来，她的父亲袁正每天在高墙里，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过着机械而重复的生活，他的内心一定很不好受吧。

        袁昭雪深深地叹了几口气，之后根据门卫的指示，到达专门科室办理接见手续，大约花了20分钟，手续办理完毕后，她被安排到会见室等待。等待的过程中，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虽然之前她在美国时和父亲有过通话，但两人上次面对面交谈，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等了一会儿，很快狱警带着人来了。袁正身上穿着灰蓝色囚服，衣服前面的两个口袋上都有竖着的白条纹，左胸前还有一个身份牌。袁昭雪看到袁正的脸时，顿时红了眼眶，这些年父亲苍老了好多啊！额头上的皱纹加深了，头发更是差不多白了一半，与她记忆当中那个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样子已经完全形同两人，唯独没有变的是父亲那依旧挺拔的脊背。

        而袁正在会见室看到自己十多年没见的女儿时，走路都变得有些不稳，他踉跄了一下，加紧脚步走到玻璃窗前，眼神里悲喜交加。女儿已经褪去稚嫩，出落成一个成熟的大姑娘了，但五官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他依旧能一眼认出来。

        上个月他给自己妻子林静文打电话时，才得知女儿已经回国，他虽然反对但是已经没有了阻止的机会，在事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他开始期待女儿什么时候来监狱探望自己。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他怎么会不想念自己的家人呢？而今天他终于得见了。

        袁正和袁昭雪互相对视了许久，两人心里都有强烈的情绪在翻涌。但考虑到探视时间有限，最多就30分钟，于是袁正赶紧示意女儿和他一起坐下来，两人隔着玻璃窗开始用电话聊天。狱警就站在距离袁正不远的身后，犯人与亲属会见时，狱警都会留在现场监管。

        袁昭雪看着父亲的样子，实在觉得心酸，她控制不住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不容易来监狱见父亲一次，她不能耽误时间，而且她更不想让父亲看到她伤心流泪的样子，那样他心里肯定也会难过吧。

        “爸，你在里面还好吗？”

        “挺好的啊，你看爸这不生龙活虎的吗！你不用担心，我在里面一切都好，还有不到两年，我能就出去了，如果表现得好，说不定还能再减减刑呢，很快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啦！”袁正故作轻松地说着，他想给女儿一些安慰，之前他在监狱里因为表现不错，确实已经减过两次刑期。

        然而袁昭雪还是看出了父亲极力掩饰之下的悲伤，但她并没有戳破父亲的话，只是笑着应了几声。

        “小雪啊，那你呢？你在上海生活得怎么样，还适应吗？公司的人对你都好吗？一个人住怕不怕？”

        “我在上海挺适应的，公司同事对我也都很好，”袁昭雪说完，笑着顿了一下，“爸，一个人住我不怕，我已经长大啦！我都快奔三的人了。”

        “哦，适应就好。对，对，你已经长大了，爸爸还总当你是个小孩呢。”袁正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神情，他猛然反应过来，袁昭雪已经不是那个整天只会跟在父母后面的小女孩了。十多年时间，他的女儿已经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变得成熟、独立，而他也已经错过了自己女儿这么多年的成长。

        袁正心里很是感慨，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小雪啊，这么多年了，你怨爸爸吗？”

        袁昭雪沉默不语，在她心里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困惑”，因为她自始至终就不相信父亲会贪污，当年父亲被警察带走的很突然，她甚至都来不及问清楚情况。而这些年在电话中，父亲也从不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

        可她就是不解，她就是不甘心，她还是要问：“爸，如果你真的做了那样违背良心的事，我当然怨你，怨你毁了我们原本幸福和谐的家，怨你导致我和妈妈不得不出走美国，怨因为这件事而造成的所有连锁反应……”袁昭雪越说越激动，随后却又突然缓和了下来，她语带恳切地说，“但是，爸，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贪那50万，虽然在十多年前这笔钱不是小数，可是我们家缺这钱吗？你真的会为了50万，出卖你的良心，出卖你的前途吗？”

        说话时袁昭雪的眼睛死死盯着袁正的脸，似乎要从她父亲的眉眼之间找出一丝端倪，逼着他给出一个答案。然而，袁正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垂下头，神情颓然。

        “爸！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从小怎么教我的？你说人不能贪心，人要本本分分才能走得长远，这些话你还记得吗？如果你记得，你就不可能做那种事！”袁昭雪把手敲在玻璃上，音量也因为激动而放大了很多，她整个人几乎就要从座位上站起。

        斜后方的狱警咳嗽了一声，似乎在出声提醒袁昭雪不要过于激动，袁正也看向自己的女儿，微微点了两下头示意，袁昭雪带着心中的憋闷重新回到座位。

        看着女儿伤心低落的样子，袁正有些不忍，他将身子微微凑上前，缓缓开口道：“小雪，你说的这些，爸爸没忘。”袁正目光悠远，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有种坚定的力量。

        袁昭雪猛然抬头，她眼神中透露出一些期待和欣喜：“爸，你的意思是……”她想了一下，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听着女儿的问话，袁正突然做了一个微微侧头的动作，似乎在用余光瞥向身后的狱警，他的整个动作速度极快，幅度也极微小，但还是被袁昭雪捕捉到了，她心里顿时感到了不对劲。

        袁正没有正面回答袁昭雪的问题，转而开始安抚道：“小雪，爸爸已经坐了这么多年的牢了，再去纠结其他的，已经没有意义了。爸爸只希望你和你妈一切都好，我很快会出去和你们团聚，在那之前，你别总来南城看我了，我这里一切都好，你放心。你自己好好保重，好好在上海工作生活吧！如果不习惯，可以再回美国去。”

        袁昭雪听着袁正的话，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刚想继续追问，狱警上前提醒30分钟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准备将袁正带走。袁昭雪立刻起身，她就着电话，坚定又着急地说道：“爸，有意义的！时间会掩埋很多东西，但是只要你愿意，只要我们努力，是可以把那些被掩盖的东西挖出来的！我不会回美国了，我就留在上海，我还会来看你的，你好好想一想吧！”

        袁正听完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来不及回应，就被狱警拉走了，他回头看向袁昭雪，眼神和心里都相当复杂。

        袁正一方面觉得欣慰，因为女儿一如既往地相信他，而且成为了一个相当聪明优秀的人，他至今还记得和女儿之间的点点滴滴。

        曾经袁昭雪刚刚出生的时候，长得皱皱巴巴，林静文担心女儿以后会长得不好看。袁正则安慰自己的妻子，说婴儿都是这样，而且他还笃定地认为自己女儿以后一定是个大美女，后来的袁昭雪果然长得越来越出众。袁正在政界认识的不少人会跟他开玩笑，说要拿儿子和他女儿定娃娃亲，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袁正都是一脸严肃地拒绝，他不喜欢别人早早拿他女儿做话题，他更不会拿女儿的婚姻作为自己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有了袁昭雪之后，别人总还会劝他再生一个，尤其是强调要再生一个男孩。可是一来当时林静文生完袁昭雪之后身体状况不太好，袁正心疼自己的妻子；二来对袁正来说，有女儿就够了，女孩一样可以很优秀，一样可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后来的袁正，除了工作之外，其他时间和心思都放在了对袁昭雪的培养上。他希望女儿能成为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所以在袁昭雪小的时候，他就会给她讲各种小故事小道理，也会拿自己工作中遇到的情况来举一些例子，就是想让袁昭雪在潜移默化中养成良好的品性；另外他也会全力为袁昭雪的教育进行投资，包括各种特长的培养，所幸这方面袁昭雪聪明有天赋，他基本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如今女儿真的成长为了他曾经所希冀的样子，他心里是开心的。

        但与此同时的另一方面，袁正又觉得担忧，因为袁昭雪这个容不得沙子的执着的个性，太像他了！可是很多时候，这样的个性并不是好事，他已经用十多年的牢狱生涯作为了代价。

        袁昭雪看着父亲的眼神，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最后门被关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站在原地，迟迟不愿意离开。最后在狱警的提醒之下，她才慢慢走出了监狱。

        走到监狱门口，袁昭雪回头望向身后的高墙，她觉得不对，一切都不对！

        虽然袁正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是袁昭雪凭着一点父女之间的默契，依然能从父亲的言语之间分析出一丝隐藏的深意。她爸和她妈一样，都不希望她多踏足南城，甚至希望她还留在美国。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到底在怕什么？

        袁昭雪深深觉得，她眼前的这片雾越来越浓了，浓到看不清任何方向，也看不清任何人。但是，她难道就要从此困在迷雾之中吗？

        不，她不甘心！

        她已经在安全地带“躲”了十年，这次，她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躲。那就且看这片雾，还能有多浓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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