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秘邮件

办公室里充斥着节日的热烈气氛，圣诞节属于全美的法定假日，按照规定有1天半的休假，也就是今天12月24日下午半天和明天全天。圣诞节之于美国人，就如同春节之于中国人，一般从感恩节过后，美国人就陆续开始为圣诞节忙碌起来。

        周围的同事显然都已经无心工作，纷纷讨论起各种圣诞的庆祝活动，只有袁昭雪头也不抬地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自毕业后，她就进入了这家在美国乃至全世界都非常有名的生物医疗器械公司，作为一名生化工程师，她每天要么在实验室观测微生物，要么在办公室电脑前分析各种数据和报告，工作单调，但也相对纯粹。

        拒绝了同事的热情邀约，袁昭雪下班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超市、商场、餐厅、马路边，竖起了一棵棵的圣诞树，走着走着就能听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欢快的独属于圣诞节的音乐声，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也都洋溢着快活的情绪。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袁昭雪无关。即使在美国已经生活了十年，袁昭雪依然觉得自己无法很好地融入这里，都说美国是个大熔炉，可她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可能是因为她在中国生活了十六年，然后才突然来到美国，所以很难适应这种文化的转变。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压根就不想融入这里，因为那里的牵挂实在太多。所以今年一进入下半年，袁昭雪就着手开始申请想要调到公司在中国上海的分部。

        美国领导对于袁昭雪这突然的决定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袁昭雪已在美国生活多年，一切都很稳定，而袁昭雪在公司这四年工作表现也非常好，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进一步升职。明明有着大好前途，为什么要突然回中国，他理所当然傲慢地认为难道美国不比中国更好？

        因为领导迟迟不愿放人，再加上涉及跨国调动流程复杂，所以申请递上去后，一等就等了半年。直到今天早上，袁昭雪才终于收到允许她调动的正式批复，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能回到中国，很快就能……

        回到家，袁昭雪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妈：“妈，我工作调动的审批下来了。”

        林静文手上本来正在洗菜的动作忽然顿住，她知道女儿一直想回国，袁昭雪向公司提出申请后不久就跟她说了，虽然她一再劝阻，然而袁昭雪却十分坚持，这让她很是无奈。林静文知道事已成定局，但还是忍不住询问：“你为什么就非要回去？”

        袁昭雪的眉头蹙起：“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自己的国家生活不是很正常吗？妈，现在已经2020年了，国内发展得很不错，我有学历有能力，回去也能生活得很好，这你完全不用担心。”

        这些年袁昭雪对于母亲坚持要留在美国的行为实在很不解，她原以为，为了自己的学业考虑，那么等到她念完高中、大学，总可以回国了吧？但母亲却还是让她继续待在这里。在袁昭雪看来，父亲已经入狱多年，如果当年他的贪污属实，那么他也付出代价了，何必还要管别人再怎么说呢？

        于是，袁昭雪试图说服：“妈，那你为什么就非要待在美国呢？其实你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吧？除了表叔一家之外，我们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亲人。我们一起回国吧！如果真的受不了别人的议论，那么你可以不回南城，你就跟我在上海生活，这样我们探视爸爸也方便。你难道就不想爸爸吗？”

        “我们不是会跟你爸爸通话吗？”林静文表情似乎有些动摇，然而她却没有正面回应自己女儿的问题。

        “光听声音有什么用啊，连个面都见不着！”袁昭雪说着，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罪犯在服刑期间，亲属可以进行会面探监。但林静文母女这十年一直待在美国，没有回去过南城，所以也就一直没再见到袁正。另外由于监狱规定犯人可以打电话、不能接电话，所以母女俩就只能等着袁正从监狱打来亲情电话。可是，袁正打电话来的频次很低，反正袁昭雪一年中能接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袁正还有两年结束服刑期，袁昭雪想着到时候一家人就能团聚，然后一起在上海生活也挺好，可林静文几乎是以沉默拒绝了她的提议。袁昭雪知道无法勉强，便不再说话，她等着她妈妈慢慢想通的那天。

        吃完饭后，袁昭雪回到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处理一些文件，临走前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好交接。然而开着电脑，看到屏幕下方的日历，她的思绪却开始飘忽起来。其实除了考虑到爸爸、工作发展、生活适应等问题，她想回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或许是来自于她一直放不下的情绪——那就是黎阳。

        还有一周就又是一年的12月31日了，那是黎阳的忌日。一晃竟然十年过去了，可是在黎阳离开的这十年，黎阳这个名字从未在袁昭雪的心里抹去。事实上，每年一旦进入12月份，随着31日的临近，袁昭雪的心就会开始越发沉痛起来。

        曾经袁昭雪以为，那只是一个暂时的告别，她和黎阳互有联系方式，即使她来了美国，他们也能一直保持联络。而且，她相信自己肯定可以再回到南城，或者黎阳可以来美国找她，他们总能再见的。

        可谁知，楼下的一别，竟然成了永别。

        十年前的那一晚，袁昭雪在电话里没有听到黎阳的回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慌着就想往外跑，却正好被下楼的林静文看到。

        林静文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女儿和黎阳之间的感情，只当作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她不想在出国的关头节外生枝，于是安慰袁昭雪不用多想，也许同学只是在家里不小心摔了手机。何况这下雪的大晚上，即使想找，不知道具体地址又要上哪儿去找呢？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盲目地找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袁昭雪听了妈妈的话，没有半夜跑出门，待在家里等消息。但那一整晚，她都担心得几乎没有睡着。

        到了第二天，天气晴朗，昨夜的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袁昭雪跟着妈妈按照既定计划出发，虽然心里隐隐不安，但看着一切如常的南城，她又安慰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发生。也许昨晚黎阳只是出了点小状况导致手机无法使用，也许黎阳很快就会给她打来电话报平安。

        可是袁昭雪等啊等，直到坐上飞机，也没有黎阳的消息。就在飞机即将起飞之前，忽然一个闪念，袁昭雪拿过妈妈的翻盖手机，用浏览器开始搜索起南城的最新新闻，然后就看到一则报道：

        12月31日晚，南城郊区小道上发生一起酒后驾车交通事故，事故致一人死亡，死者为南城中学的高二学生黎某，肇事司机王某已经到案自首，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新闻图中的死者被盖上白布，但露出了一只垂下的手臂。那熟悉的衣袖口，以及袁昭雪曾经亲手编织送给黎阳的手绳！再结合新闻中的几点信息：“南城中学”“高二学生”“黎某”……袁昭雪的眼睛立刻被泪水模糊，她已经看不清新闻后面的内容。

        袁昭雪不想相信，却不得不相信。怎么会？为什么会？……她感到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昏暗，她听不见旁边妈妈说话的声音，她看不见飞机上其他人探究的眼神。在那架飞往美国的航班上，袁昭雪哭得撕心裂肺。

        哪怕已经这么多年过去，袁昭雪一回想到当时她在飞机上看到黎阳死讯的情景，她的心依然会剧烈地绞痛。直到现在，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无法相信那么鲜活的一个生命，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在袁昭雪的记忆中，她和黎阳之间的过往如在昨日一般，还是那么清晰。

        黎阳和袁昭雪是同班同学，开学不久，他们分别被选为班长和学习委员。两个人的成绩都很优秀，也都很受到老师青睐。可能是一开始就被对方吸引，也可能是在班级里日渐密切的交流中愈发心动，两人互生情愫，走得越来越近。

        但他们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谁都没有直接开口告白。年少的爱恋有时就是那么简单纯粹，只要能随时看着那个人，只要能见到他的笑容，只要能说说话聊聊天，只要能一起走一段路，就很满足了。

        另外，作为南城中学这样重点高中的学生，黎阳和袁昭雪都明确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知道还是应该以学习为重，但彼此心里都有一种默契，等到高中毕业，或许他们就能自然而然、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可是如今，所有的憧憬都幻化为泡影。世事无常又无情，它甚至常常让你措手不及到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袁昭雪越想到这些，心就越往下沉。可能是因为曾经的一切过于美好，又结束得过于突然，导致她这十年来一直耿耿于怀；可能是因为那些青春的情愫，没有到该结果的时候却蓦地消散，才会让她一直扼腕叹息又心有不甘。

        在回忆越陷越深，无法解脱。忽然电脑的一个提示音扰乱了袁昭雪的思绪，她看到消息通知栏里显示工作邮箱中收到了一封邮件。袁昭雪疑惑：公司不是都放假了吗，谁会这个时候给她发邮件？难道是有一些工作上需要紧急交接的事项？

        然而，当袁昭雪打开这封来自于陌生邮箱连主题也没有的电子邮件时，她却完全愣在了电脑屏幕前。

        邮件中只有八个字：“黎阳的死，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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