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电梯的轿厢门开了。

        塞勒涅踏上了内部光洁的大理石瓷砖。她手中收拢的黑色长柄伞上，有一颗颗水珠爬过伞面的布料，流过伞尖，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她的目光越过了厚重的电梯门，落在了更上方的位置。在那里，电梯的指针缓缓滑动，最终指向了顶层的数字。

        她的脚步声很轻，似乎有人形容过她的步伐就像猫咪那样优雅，不过她已经有些不记得那人的脸了……大概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任何人回到自己的家里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也不例外——这是不行的。她暗暗地告诫自己，因为她回想起了数日之前那个莫名出现在家里的，本应躺在墓地里的粉发男人。

        “塞勒涅小姐。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siparladeldiavolo……（说魔鬼，魔鬼就到）。几乎是下一秒，一缕艳丽的粉色长发便映照在她清亮的眼睛里了。

        比起前两次出现的时候，如今对方的模样看上去要从容得多。尽管他身上仍然穿着那件仿佛夜店之星的镂空网衣，不过这一回，最外面还多加了一件仿佛舞台剧戏服的连帽斗篷。过于暴露的网衣，和他胳膊上繁复的纹身，都被灰黑色的棉麻布料遮盖住，令他看起来没之前那么显眼了。

        “咦？”她发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卡住的齿轮般凝滞了一瞬，回过神时手中握着的伞已经横倒在了脚边的地面上，而自己的手已经放在挎包的夹层里，却想不起来究竟想要做什么——是拿钥匙吗？还是……

        □□3032tomcat半自动式手/qiang，1996年推出的新产品。全长125mm，口径765（32)mm，最多可容纳7发子/dan。这是一件对于特/工和暗/杀者而言相当趁手的兵/器，只有一点美中不足的，那就是后坐力过大。

        这是小型□□的通病，但塞勒涅不介意这一点，因为她的力气比普通女性大得多，稍大后坐力对她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在认识到自己的近身战斗能力或许不足以保护好自己时，她果断地弄来了一把打磨掉了编号的手/枪。

        它能够完美地隐藏在手提包里，除了因额外的重量而稍微拉直的包带以外，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痕迹。如果不是今天穿着修身的礼服裙，行动有些不方便，她还可以把它藏在大腿内侧的枪带上。

        当指尖接触到了这个冰冷而坚硬的金属物件时，她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一定是想要拿出包里防身的武器。但这一回，她的手臂像被铁钳夹住一般，难以前进分毫。

        像是对她接下来的行动了如指掌般，男人低下头，在她的耳边继续道：“我不认为你的这个想法是个明智的选择。”

        粉色的发尾扫过她的耳畔，有些痒，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危险地引诱着，让她一步步地走向那颗艳红的苹果。

        今天没有喝酒，她十足地清醒。那么，加速的心跳和奔流的血液，还有不自觉急促起来的呼吸，一定是身体对于危机感而作出的反应吧？她仿佛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肾上腺素气味了……

        她微微抬起眼睛，正对上了隐藏在兜帽之下的那双翠绿的碎瞳。如果她出生在林场附近的小木屋里，或许会认为那就是一双属于野狼的眼睛了。和童话里恶狼的形象有些许重合，男人的目光里带着伪装出来的温和，其下的冷酷却让人难以忽视。

        “哎呀，你们就是我的新邻居了吧？我是新搬来的索菲亚……”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笑容满面的老妇人冲他们打着招呼。

        从背后的角度看，男人十分亲密地搂着女性的腰，像是正在低头对她诉说着爱恋的话语。对于老眼昏花的老太太来说，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并不容易发现，遑论一切都发生在昏暗的廊灯下。

        见那对年轻的男女一齐转过头，目光里带着相似的厉色，老太太吃惊地后退了一步，好险没被她身后摆着的一个个未拆开的纸箱绊倒。

        老太太一拍脑门，作恍然大悟状：“噢，真对不起！一定是我打扰你们俩。请继续吧，我刚好也可以去公寓管理人那里给我儿子打个电话，说我已经到新家了。放心，我的耳朵有些不好使了，你们弄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投诉的。”

        “……”

        “……”

        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无知无觉地消弭，两人一时有些无语。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老太太不紧不慢地锁了门、走进电梯，这才收回目光，开始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我觉得，你守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杀死我。而且，虽然我和那位女士素不相识，也认为邻居是个相当麻烦的存在，但她现在变成了人证，还有和她有所联系的亲属，灭口的动静太大了。你应该也不希望太引人注目吧？”塞勒涅没有再执着于在对方的控制下强行拿出武器，而是先发制人地开口道。

        这个距离太近了，拨动枪支保险的一刹那都足以让她失去战斗能力，更不用说对方还有着未知的特殊能力。如果是类似于瞬间移动的，那就更加危险了。

        对于她这样的套路，吃过一次亏的粉发男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低沉地笑了一声，也回敬道：“她口中说的听不见，应该并不包括枪声。如果我再一次死掉、然后消失，警察只会认为你枪杀了你的‘男友’，并毁尸灭迹。”

        “好吧。现在，我们都奈何不了对方了。”像对待警惕多疑的野生动物那样，塞勒涅缓缓地把手从提包里退了出来，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举动。这一过程并未遭到对方的阻拦，因为她指间银色的闪光并非属于武器，而仅仅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他们“手挽着手”，“亲密无间”地一同进了房门，连那柄落在地上的伞也没有遗忘。

        “我该感谢你，这次还记得要礼貌些，没有闯入我的私人空间吗？不然，我也不是很确定，这把伞会不会同样变成害你出意外而死的元凶呢。”塞勒涅把伞靠在了门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男人显然也想到了上次发生在玄关附近的惨案，他的神色沉了沉。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塞勒涅迅速地整理好了现在她所掌握的信息，而她知道，对方估计也已经把她调查得相当清楚了。

        她注意到一点，男人似乎毫不畏惧她使用枪械的可能性，他仅仅针对枪声会带来麻烦这件事对她进行了警告，但没有什么行动上的阻止。

        没有人会喜欢不间断的、花样颇多的死法。在她故意激怒对方而说出了那些话之后，男人目光中满满的厌恶和一闪即逝的恐惧验证了这一点。

        这说明，他现在其实有能力解决掉朝他射击的子弹的，这简直不可思议！但是，考虑到既然死人也能够复活，那么躲子弹这种事也好像可以接受了。

        另一个让她不得不在意的事情是，男人一直在抓着她的胳膊。对方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皮肤处传来，令她有些心烦意乱。除了解决成年人生理问题的时候，她并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

        为了证实那个猜想，她把挎包随意地甩在了沙发上，而后用空闲的这只手摘下了手套，递到了男人的眼前：“我的胳膊快要血液循环不畅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换个地方抓着。”

        男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仿佛这个家的主人一样坐在了椅子上。“没那个必要了……暂时的。”他不情不愿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原来如此。那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姓名，应该也说出你的名字吧？”塞勒涅收回了自己的手，坐在了他的对面。

        交换名字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男人却仿佛在做一个极艰难的抉择一般沉默了许久。在明亮的灯光下，兜帽的布料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更加深暗的阴影，但并未挡住他紧绷的嘴唇。

        “迪亚波罗。”终于，他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单词，“这是我的真名，除了……现在只有你知道。”

        “咳。”塞勒涅的手握成拳头挡在嘴边，以掩饰自己的笑意。“不，我并没有嘲笑你名字的意思，只是因为那句著名的谚语而已——在门口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然后你就出现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风趣的调情，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并没有那个意思。而在下一秒，塞勒涅就收敛了笑意，她浅蓝的眼瞳在清冷的白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了近乎金属的光泽。

        “我对我的感觉和记忆力抱有相当的自信，我能够确定，刚刚在门口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既然你有着特殊的能力，却仍然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那你一定牵扯进了什么大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轻轻搭在了迪亚波罗的手背上，指尖自然垂落，贴在了他护腕末端露出来的一小节桡动脉上。

        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有些加速了，她确认了推理的准确性，接着说道，“现在，不论是我的身上有能够解决你身上的‘问题’的秘密，还是想要对你的敌人进行反击，我都需要掌握更多的『情报』。”

        “你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好了。”迪亚波罗挥开她的手，硬邦邦地说道。

        她摇了摇头，并不认同他的话。“不论率先遇到的是你，还是别人，乃至于又是否会发现我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那便是『命运』。但是，在此之后我所作出的应对，就变成了改变命运的砝码。”

        “呵……哈哈哈……”迪亚波罗发出了嘶哑的笑声。他一只手盖着脸，一只手用力抓着桌子的边沿，手背凸起了一条条青筋，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你说『命运』！我曾以为命运是站在我这边的，这多么可笑啊！”

        “但你现在已经有了改变命运的一丝希望，不是吗？”塞勒涅对上他警醒而压抑着疯狂的眼神，此刻她犹如高高挂在天上的皎月一般审视着他，令他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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