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第三百八十章·因果

莫共转向惠口美子，略微吃惊：“你说什么？什么叫为了我才去的中国？”

        “少将阁下就是为了你才去的中国！”只见来人声音斩钉截铁，面容严肃沉静，也满是愤恨，牧野和宏替他尊贵的荒木少将不值了很多年。

        莫共瞠目结舌，呆怔的立在原地，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惠口美子有些懊恼，羞怯的眼神望向牧野和宏，对于这件事牧野和宏一直叫她保守秘密，而她今天却说漏了嘴。牧野和宏一直在后面听她们的对话，他实在是无法再憋在心里而不告诉当事人了！

        牧野和宏站到莫共面前，铿锵有力：“昭和十二年（1937年）七月，‘中国事变’爆发之后，少将阁下从德国留学归来，成为日本陆军总部作战课课员，在东京任职，因为少将阁下博学多识、谋略有方，所以被留在总部指导出兵亚洲的全局战争，一直持续到昭和十三年年初，上面下达命令，派少将阁下到日本海最北端的岛屿警戒苏联，那时正好中国苏北将要开战，少将阁下便主动请缨来中国……”牧野和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望了望莫共的神色，才又说道：“少将阁下是为了来找你。”

        莫共听着忽而又笑出了声：“那我还要热烈庆祝荒木歌川他带兵来侵略我的国家咯？”莫共神色激烈，愤恨的盯着牧野和宏，眼睛通红。

        “莫小姐你所言不假，少将阁下确实带兵侵略了你的国家，可是他并未越界，少将阁下一直军纪严明，下辖的军队所到之处，无论是徐州、武汉还是南京，均不许部下抢夺杀戮，不许强掳妇女，少将阁下本就是贵族式军人，他本不屑与那些残忍暴虐的人为伍，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我觉得少将阁下之所以如此严于律己，这之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莫小姐你。”

        牧野和宏又一次停下来，他就是想看一看莫共会做何反应。

        莫共的眼睛瞟向别处，一言不发，牧野和宏继续说道：“而且我相信莫小姐是明晓的，少将阁下是整个日本军部为数不多的反战的军人，是真正高贵的军人！”

        “真是可笑，你们这样的人，竟能堂而皇之的将‘侵略’这件事说的这么美好。”莫共压低嗓音说了这样一句。

        可是再怎样痛恨，再怎样揶揄，莫共必须承认，牧野和宏的话是对的，除战争之外，荒木歌川确实没有屠戮过平民百姓。当时在南京，所有日本特务和汪伪政府的人都在大肆抓捕“抗日分子”，但是他没有。爱与恨化为矛与盾两把利器，又在莫共心中急剧拉扯，要将她的心撕开……

        “你更不知道的是，少将阁下当时为了找到你，几乎耗尽了全部精力，少将阁下不仅主动请缨来到中国，昭和十三年（1938年）十月，武汉战争结束，在你未在南京出现之时，少将阁下曾单枪匹马的冒着生命危险悄悄潜入南京，就是为了去找你……这件事军部任何人都不知道。少将阁下是指挥将领，打仗期间，擅离军部，当是死罪，而他不管不顾，就是为了你！那时，我们在南京没有找到你，却找到了莫家府宅，少将阁下确认那就是你家府邸，便已在暗中开始保护。所以，战争结束的前一年也就是昭和十九年（1944年）五月份，‘日本军务课后勤办公室’从莫府搬出来后，莫府腾空，当时即使你不去请求少将阁下搬进你家府邸，少将阁下也会这样做的。”

        莫共的神色一起一伏，看似是微微变化，实则内心里早已波涛翻涌，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牧野和宏并不打算停下来：“当年，‘日本军务课后勤办公室’从莫府搬出，莫府空出来，你为了保住自家府邸不让我军部队再占领，便提出让少将阁下与你一起到莫府居住。可你不知道的是，当时，身居要职的华中特务机关长酒井寿夫也看中了莫府，向司令部进言要将日军指挥部的一个分支搬到莫府，少将阁下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在总司令官也在场的司令部会议上，不惜和酒井寿夫相博弈，顶撞了场内所有的与会高层，利用自己‘华族’的特殊身份从而顺利入住莫府。从那之后，少将阁下彻底得罪了酒井寿夫。”

        牧野和宏激切的叙述着往事，惠口美子看见莫共的神色越发波澜起伏。

        “当时我们国家的军国主义狂热膨胀，就连最普通的妇女百姓都喧嚣着倾举国之力侵占中国，称霸亚洲……这样的思想信念非少将阁下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一切都要据实而论，少将阁下一直都是反战派，莫小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年，如果不是少将阁下驻守南京，恐怕没有人能够保全你，你也不可能活到现在。”牧野和宏又说道，他的愤怒愈加浓烈：“恕我直言，这些年，莫小姐你在大佐府里，没少将日本军部的有用情报带出去吧？如果不是因为得少将阁下的庇护，你能这么容易拿到情报还将它送出去吗？”

        莫共在心中艰难的回应着，她不得不承认，牧野和宏所述的这些皆是事实！

        “本来，那日夜晚少将阁下非常激动的跑回家，便是想告诉莫小姐你，他抓住了花谷长勇，那些年在南京一直迫害你的幕后凶手，他抓住了，结果却等来你与荻岛仓末一起逃走的消息。你能想到少将阁下有多痛吗？”

        莫共忽然抬起头，瞳孔数十倍放大，整个人呆凝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手也抬不起来，待莫共反应过来，她心中咯噔一声，沉沉的下坠，那急剧撕扯的声音，真的惊天动地……

        “莫小姐，你现在一定非常疑惑，花谷长勇这个人少将阁下是如何查到的，这个人极致狡猾也凶残，在南京活动那么多年，都不露一丝痕迹，少将阁下调查一宗案件的时候发现了花谷长勇，继续深入调查从而揪出来他便是南京之时帮助伊藤绫野迫害莫小姐家人的幕后黑手，花谷长勇露出痕迹之后，少将阁下便日夜追踪他，所以前一个月你才看到少将阁下早出晚归总也不在家里，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荻岛仓末可乘之机……哈！”牧野和宏冷笑一声，随之逐渐哽咽，牧野和宏带着十分明显的哭腔，“这一切，真是讽刺啊……”

        莫共扶住自己的头，缓缓的闭上眼睛，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闭眼那一刻她差点摔倒，惠口美子立刻上前扶住。

        “当然，这一切你都不可能知道，因为少将阁下习惯了在你背后默默的为你做事，为你付出，你当然不知道了……”牧野和宏口干舌燥，已十分疲累，但他片刻都不想停止，“你更不知道的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十月，伊藤松阴得知‘狼毒花’晚上要在城北净界寺接头，便带人在那里等着你，正好当时少将阁下怀疑你的身份，他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便跟着你过去，你被伊藤松阴的人围攻之时，少将阁下蒙住脸，亲自和特高课的人战斗才救下你，但是在打斗过程中，少将阁下的胳膊被伊藤松阴刺伤，而你毫不知情。”

        莫共忽感自己的心惊颤的疼痛起来，那一夜的场景她记得太清楚了，她一直没想明白，当时在那条巷子里，自己即将被日本特务包围的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冲出来的与那帮特务激烈的打斗起来的男子是谁，他的招式阴狠刚烈，身形手法都与日本武士样态无异，竟然是荒木歌川……那一晚，牧野和宏曾恳请自己给他包扎伤口，而自己，不仅冰冷拒绝还反唇相讥，那般冷冽决绝，只留下一句最刺耳的话便离开了，牧野和宏不止一次的请求自己给他包扎，牧野和宏一直都是最了解他的人……

        莫共不敢想象，荒木歌川当时望向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眼眸和神色……

        “还有，当年，你和少将阁下的孩子没有了，少将阁下发疯似的冲到关押伊藤绫野的监狱要杀了她，是阿南俊臣阁下赶过来喝住少将阁下，以军令命令他不准杀伊藤绫野！”

        莫共想起来，之前荒木歌川告诉过自己，但她当时将信将疑，这原来是真的……那个孩子……她的孩子……没有人知晓那个孩子的失去她也是痛的，而这样的心意她却无法告诉荒木歌川……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莫共忽然开始捶打自己的肩胛，惠口美子发现之后立刻去握莫共的手，莫共似是完全感受不到别人触碰的力道，她不停的捶着，不停的捶着，牧野和宏示意惠口美子不要阻拦。

        江边的风吹着莫共的头发，拂住脸颊，莫共的脚步越来越慢，莫共心中想着，夕阳西下之时，还是不要看这海平面，大气凛然的悲壮和荒凉，古老入骨的忧伤，是千百年来深入土地无法拔出的根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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