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三百一十章·紫薇

惠口美子边拍边说：“莫小姐，你知道吗？少将阁下为了让我能够多陪陪你，曾亲自到我家中拜托我。你知道这在日本是多尊贵的礼仪吗？我父亲当时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他无法想象，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有一天也能受到这样的礼遇。”惠口美子笑出声，“可是少将阁下忘了，即便他不来拜托我，我也会来陪你啊。这么多年如一日，少将阁下为了莫小姐，一次又一次打破规矩。”

        莫共只是淡淡的笑道：“再帮我拍几张照片吧，今日天气着实很好。”

        每一次惠口美子过来陪自己之时，都要为荒木歌川当说客，莫共已经习惯了，但此刻，她不想听到这些，便故意岔开话题。

        走了一会儿，莫共又问：“我之前听少将说，你与牧野的婚事遇到一些……阻碍？”

        惠口美子静静点头。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你们的婚礼。”莫共微笑着说道，一脸憧憬，“那你之后打算如何？”

        “其实我非常理解牧野父母的决定……牧野出生于一个良好的家庭，又在军中有为，而我……出生这样的家庭，曾经还……所以他的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是很正常的。我并不想拖累牧野，那日从他家出来以后我便向牧野表明了我的心意，但是……”

        “但是怎样？”莫共十分期待下文。

        “牧野并不同意。”

        “我就知道是这样，牧野怎可能轻易放弃？他对你的关心，在南京就非常明显了，惠口你不可轻易放弃啊，牧野对你的情意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对的人有多么不容易呀。”

        “莫小姐，那你呢？少将阁下对莫小姐如何？”

        “我……”莫共忽然之间语塞。

        “少将阁下对莫小姐不是‘不放弃’，而是违逆天地！”惠口美子望着莫共斩钉截铁说道。

        “我们……再往前走走吧。”莫共的眼神有些躲闪。

        “好……”莫共不愿意再谈下去，惠口美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哦对了，今日几号了？”莫共想到今日的日期，但是有些不太确定，便再次与惠口美子确认一次。

        “今日六号了，怎么了，莫小姐怎么突然问起日期了？”

        “哦……没什么。”莫共心里暗暗想着，今日七月六号了呀。莫共的神情在一秒之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是惠口美子没有丝毫察觉。

        日落时分，惠口美子将莫共送回来，便看到了等在大门口的荒木歌川与牧野和宏，荒木歌川示意牧野和宏将惠口美子送回去，莫共与他们两人微笑示意，算作告别。

        “莫小姐，相机忘了给你了。”惠口美子已经走出几米远，又折回来。

        “哦，我也忘了。”莫共淡淡微笑着。

        “看来今日你们出去，很开心啊？”荒木歌川问道。

        “莫小姐今日心情愉悦，拍了很多照片。”惠口美子如实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案，荒木歌川心中更加欣慰了。

        荒木歌川带莫共进了屋，便迫不及待的拿起相机翻看起来，里面一张又一张，莫共化了浅浅的妆，穿着浅色长裙，站在紫薇树下，风轻轻吹过，将她的裙摆轻柔的拂起来一些，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与那一年四月份在樱花树下看到的她还是一样，九年过去了，岁月竟不愿意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荒木歌川好像又看到了初见她时的样子，明媚靓丽，朝气蓬勃，有了活力这说明她愿意好好生活了，她愿意与自己在东京好好生活下去了……荒木歌川内心欣喜无限，愿意就好，愿意就好……

        “这么出神？”莫共见荒木歌川拿着相机站在客厅中，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神色舒展笑的更欢畅了，沉醉的脸颊像是喝了十罐蜜酒一样。

        “你喜欢紫薇？我看你站在紫薇树下拍了好些照片。”荒木歌川望着相机里的人说道。

        “嗯。”莫共轻声应道。

        莫共抬头正好对上了荒木歌川的视线，怎么这么美啊，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都不真切，他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九年前自己笔下的画中人，此刻却来到他身边，还与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想替你攀援绝美的高峰，想将星辰大海为你铺陈，想把坠落的星光揉进你的头发，想亲吻你绵柔的耳垂……荒木歌川心中默念着，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莫共脸上。

        “干嘛？这里是客厅啊。”莫共低声娇嗔的说了一句。

        荒木歌川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仪，刚好奶奶从里屋走出来，荒木歌川便拿回了自己的手。

        “如果你喜欢紫薇的话，明日我带你去，我知道东京有一处地方，没有几人知道，但却是绝美的紫薇庄园。”

        莫共淡漠的点了点头。

        荒木歌川又郑重说道：“你喜欢紫薇，那我便带你去看。你喜欢去哪，我都带你去。”

        莫共点头：“好。”

        吃过晚饭，荒木歌川便出去了，走之前也未告诉自己他要去哪里，莫共回到房间，轻轻坐下来，静静望着窗外，又是日暮时分，她离开南京那一日也如今日的日暮……今日便是七月六日了，莫共是在瞬时之间，被狠狠的拉回现实，这是敌人的老巢，这土地上行走着的都是曾经侵略自己祖国的一群又一群魔鬼……是他们，让她山河破碎，家破人亡，如今又背井离乡。

        莫共一想到今日白天自己在母校校园中的开心，她的脸便被重重打了一记耳光，她怎么可以欢笑，在这片充满血腥肮脏的土地上，她怎么可以忘记这一切，曾经的一切烧杀掳掠，九州遍洒黎元血，这样的过去怎能忘记，这样的滔天仇恨怎能过去？这些时日，她竟然在想着，要放弃复仇，与荒木歌川一起在这里生活……忘记过去便意味着背叛，她竟然如此可耻，竟能忘记曾经残忍屠戮她父母的刽子手……

        荒木歌川带着莫共慢慢爬上缓坡，山间绿树成荫，野花漫山遍野，溪水潺潺而过，愈往上走，莫共愈加感受到这里的独特风情。

        杨柳依依，紫薇漫漫，日光冉冉，微风脉脉，莫共轻轻抬头，用手半遮住并不浓烈的阳光，漫山遍野的紫薇花盛开，当年自己来这里留学，几乎走遍了东京的大小街巷，竟不知这里还隐藏着这样一处世外桃源，“上野”，名如其意，的确很美！

        果然，第二日荒木歌川便迫不及待的兑现了自己昨晚的诺言，带莫共来到上野山看紫薇。荒木歌川想着，那一日因为端木惠芝的事情，他责问了莫共，今日便带她出来赏花，算作补偿。

        荒木歌川缓缓的跟在莫共身后，他望着前方阳光照耀在莫共侧脸上的辉光，莫共融在1946年7月7日的夏日暖风里，姽婳悠静，花月正浓……荒木歌川内心感慨着，眼前这幅画，是他九年前便迷上的景致，是自己一生的心头景。

        上野山并不高，没过多久，他们两人便来到山顶，此时，山顶空无一人，日照高枝，阳光愈发紧致急切，投向地面。

        就在此时，莫共收起一把印有夏日荷花的油纸伞，这把伞是十多年前母亲赠予的。莫共伸出右手，将一瓣紫薇拈于指尖，不知是紫薇太妖娆绚美还是夏风太温柔和煦，荒木歌川只觉的莫共纤白的手指像琼玉一样发出明润晶莹的光辉。

        她就是一块万古不变的琼玉，而这只美玉一直揣在自己身上，想到此，荒木歌川便觉得这是人间最大的幸运。

        “天降大雨，冰冷刺骨，这天地被裹的密不透风，而她，跪在地上，雨水和着鲜红的血水从自己膝盖边流走。一位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站在自己前面，肩头一颗金色的星闪闪发光，甚为刺眼，她跪在他的脚边，可他头也不回，面色铁青的站着，她看着他的侧脸都心生害怕，更不敢去看他肩上的那颗金色的星，他手下的亲兵皆举着□□，对准前方与她一样跪在地上的人，他们凄凄哀诉着，面如土灰……

        ‘我求求你，放了他们吧？’

        ‘我愿意带他们受刑，求求你，放了他们吧！’

        ‘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说了多少遍，总之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诉乞求，她低着头，低到她的头颅快要钻到泥地里，但前面这人面无表情，任自己如何哀求都无动于衷……她不停地求着、哭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感觉到有鲜血从自己的眼眶中流出……而他，还是无动于衷！

        突然，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雷霆好似异常震怒，将乌黑的天空劈开，一道道闪电霹雳弦惊般的坠下来，其中一道劈在自己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击穿……”

        今日黎明之时莫共熟睡之际做的那个梦又出现在眼前，她本还纳闷久未做梦的自己怎么在天将破晓之际又做了噩梦，原来是自己昨天一直惦记着今日啊，今天可是七月七日啊……

        莫共将花瓣嘻弄于指尖，轻轻游移，她知道荒木歌川的目光一直投向这边，他这个姿势好像已延续了千百年，从出生之时，身体里便流淌着望向她的痴神，与生共来的信仰般无法改变。突然之间，莫共收回萦绕于花瓣间的手指，放于唇边，待她的食指轻轻离开唇间之时，一朵血色晕染的花朵在指尖绽放，莫共又把刚才咬破的食指移到紫薇花瓣上，轻轻一挤，血便滴在了那上面。雍容浓粉混合浓稠的鲜红，十里和煦的风，骤然停止。

        这才，莫共的脸转向荒木歌川，滴血的手指和紫薇花瓣一起举到他眼前，她逆着光，笑容满面，灿烂阴翳：“这么绝美的景色，少将阁下应该没有见过吧？”

        被咬破的手指血流不止，荒木歌川冲过去握住莫共手指：“你要干什么？”

        莫共面颊骤然间寒森如铁，幽幽问道：“当年，雨花台刑场，大雨瓢泼，我求少将阁下放过《金陵纪实》报社的徐秉声和宋威铭这两家人，少将阁下不答应，反而逼我下跪，您如此尊贵……贵人多忘事，怕是早已忘了吧？”

        荒木歌川心跳猝然加速，刚才片刻的温存与美好一扫而光，良久，他缓缓启齿：“你要我怎样？”

        荒木歌川竟未发现今日早晨莫共的异色神情，也忘记了今日是何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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