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二百七十三章·昔日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莫共一行人才回来，明叔他们都去睡了，莫共独自在莫府园子里散步。

        莫共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始下雨，她这才想起来，白天一整天，阳光四耀，天空蓝的不染丝毫杂尘，莫共站在园子里“听香水榭”边上，脸庞向天空仰起，任凭小雨淅淅沥沥粘落在自己脸上，一垄一垄的回忆随着这雨丝风片从莫共心底慢慢升腾起来：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被日本鬼子占领，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伏尸百万，昔日繁华璀璨的南京城一下子变成人间炼狱，榕儿被害；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自己加入重庆军统特训班，遇到甫程教官，开始她的抗战生涯；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日本领事馆毒酒案始后自己被荒木歌川软禁，于是与敌人在暗处博弈，刺探情报、刺杀、被刺杀；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深冬，母亲遇害；民国三十年（1941年）冬天，张甫程带着自己跳江重生逃离南京；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张甫程遇害；民国三十三（1944年）年，父亲被害，陈宝荣自杀；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年关，明叔被打成残疾；半年前，沈云晞遇害……自己这颗心，已千疮百孔，一无所有……她的家庭是这样，中国的每个家庭都残缺不全，这场胜利终是使九州遍洒黎元血。

        这雨，确实及时，润物细无声，如今，这人间的万千罪恶终于要被涤荡清楚，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是生生不息的希望。当真是雨露甘霖，夏风和美。

        荒木歌川隐在西侧的一间屋子里，默默注视着莫共的背影。

        夜晚十点，莫共进门，惠口美子在门口站着，今日一天未见莫共，惠口美子便等在这里。

        “莫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淋成这样？”惠口美子担忧问道。

        “我没事，今天就是开心。”由衷的笑容从莫共脸上绽开。

        两人进门，惠口美子立刻去拿毛巾过来，莫共坐在窗户边，惠口美子温柔的给莫共擦着头发。

        莫共认真的看向惠口美子，接近深情。看了许久，惠口美子有些不好意思：“莫小姐，您已经看了我许久了。”

        惠口美子十分平静，莫共想，她也许还什么都不知道：“呵呵，我就是觉得你太过美丽了。”

        “莫小姐……这……”惠口美子眼眸放大，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听到的话，随之又赶紧补充：“莫小姐在我心中才是最美的人，这人世间也只有莫小姐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赞美。”

        “哈哈哈，惠口你太可爱了。”

        “我……”惠口美子更加羞涩的低下了头。

        莫共依旧认真的望着惠口美子：“谢谢你，陪伴我这么多年。”

        “是我该谢莫小姐对我的恩情。”

        莫共温柔的笑了，惠口美子也温柔的笑了。

        待惠口美子离开自己房间，莫共假装熄灯睡觉，过了一会儿，见楼下的灯都已经熄了，莫共又下到一楼，轻手轻脚的走到牧野和宏房门前，轻轻敲了敲他的门。

        牧野和宏以为是手下亲兵，便换好军装出来。

        “有些冒昧，这么晚了，还将你叫出来。”莫共礼貌说道。

        “莫……莫小姐，有什么事吗？”牧野和宏十分惊讶，这是第一次莫共来到自己房门前。

        “日本投降的消息，你应该都知道了吧？”莫共问道。

        “嗯。”牧野和宏静静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日本投降，你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要回国了。”莫共说着，忽然停住了。

        “是的，莫小姐，这不正是你所盼望的吗？”

        “是的，这正是我所祈盼的，也是每个中国人所祈盼的。”莫共脸上显现出不可浇灭的自信飞扬。

        “那……莫小姐这么晚过来……”

        “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过不了多久，惠口也要和你们一起回国。”莫共直接打断牧野和宏的话，“惠口以前生活不幸，我希望即便回国以后，你也能照顾她。”

        牧野和宏万万没想到，莫共来这里，是为了惠口美子，牧野和宏的脸微微泛红。

        莫共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对惠口的心意，我最放心不下她，我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一直照顾惠口。”

        “我知道了。”牧野和宏郑重说道，“我答应莫小姐，一定照顾好惠口美子。”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多谢。”莫共拱手作揖。

        “莫小姐不必谢我，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好。”莫共默默点头。

        隐在二楼的荒木歌川，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刚才在院落中，莫共整个人浸在雨里，八月的微雨，都是为她而落。莫共浓密黑亮的头发，均被雨水浇湿，黏在脸上，白皙的脸庞在夜晚的雨水中，发着亮光。荒木歌川感觉她是天地的精灵，又是一个遥远的梦。他们之间的思念，隔着天地，清帘雨幕，云水生烟。

        这一晚，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莫共彻夜无眠。天亮之时，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心中一惊。

        她必须死！即便日本已经投降。莫共心中只有一句话回响着：“她不可以回日本，她必须要死在中国！为她的罪恶谢罪！”

        天还未亮，莫共便一个人悄悄去往父亲书房。

        昏暗的地下室里，莫共慢慢走到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伊藤绫野身边，只见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已骨瘦如柴。

        被抓到这里半年多，莫共每天只给她一顿饭，再往后，莫共便不怎么用刑了，因为莫共觉得即便不用刑她也活不了多久。但出乎莫共意料的是，她竟然撑了半年多。

        见伊藤绫野的眼睛缓缓睁开，莫共满面笑容说道：“伊藤小姐，近日来可还好？”

        伊藤绫野将脸别到一边，不说话。

        “我来这里，是告诉你，日本投降了，你们的国家，气数尽了。”

        伊藤绫野的脸忽然抽搐一下，转过来，整张脸似是被烙铁烫过般完全皱在一起，随即发出痛苦的□□：“投降了？大日本帝国怎么能投降……”

        “日本投降了，你的荒木歌川也要离开中国，他们都要离开中国，而你，永远都别想回去，见到你的亲人，你只能在这片土地上长眠。”末了，莫共又发出一声巨大声响：“等着受死吧！”

        伊藤绫野枯竭的眼睛里忽而储满了泪水，发出日暮西斜老钟沉鸣悲怆的哭声，莫共看着却是畅快淋漓：“哟，好伤心呢，看着我都有点不忍心啊。”莫共突然逼近她的脸庞，“你也怕死吗，你也会怕永远见不到亲人吗，还是怕再也见不到荒木歌川？你让我父亲匍匐在你脚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杀害了我母亲，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中国人之时怎么没想过你也会死！我今天就让你血债血偿！”

        伊藤绫野忽然大笑起来：“我死没关系，只要荒木少将离开你就好。”

        莫共默默盯着她，手中握的勃朗宁渐渐举起来。

        伊藤绫野嘴里碎碎念着：“荒木少将终于要回国，要离开南京，离开莫共了。”

        “莫小姐，您在吗？少将阁下叫您过去，您在哪儿？莫小姐……”

        是惠口美子的声音……无限惊异写满了莫共脸庞，这是地下室，怎么会听到她的声音？地下室的门自动开合，她进来之时门已经自动关上了。

        伊藤绫野牟足全身的力气正要喊出声，莫共立刻塞住她的嘴巴，将她击晕，随后从伊藤绫野这间房退出来，锁上。

        莫共未开手电筒，轻手轻脚往前走，走到地下室出口楼梯之时，牧野和宏与惠口美子两人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

        “你们怎么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莫共脸色黑沉，语气凌厉。

        “对不起，莫小姐，我不是有意冒犯，”惠口美子给莫共深深鞠躬，弯下腰便再不抬起来。

        莫共狠狠的瞪着牧野和宏，同时举起手中的枪：“这里即便发生了爆炸，外面也不可能听到，你说我现在杀了你，将你埋葬在这里，外面会有人知道吗？”

        “莫小姐稍安勿躁，牧野这样做，确实十分唐突，也很冒犯，但牧野也是遵照上级命令，并非有意冒犯，请莫小姐到‘共心斋’议事。”牧野和宏郑重说道。

        莫共脊背一凉，是啊，如果不是荒木歌川知道了自家府邸的地下室，牧野和宏怎么可能能找到这里来？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地下室，她和明叔隐藏的那笔财产呢……无数疑问画在莫共脑海中。

        清早，荒木歌川派惠口美子去请莫共到“共心斋”来，过了一会儿，惠口美子回禀莫共不在房间，荒木歌川便在牧野和宏耳边小声低语一番，牧野和宏便明白莫共的去处了。去往地下室之前，牧野和宏有些担心这样擅闯地下室撞见莫共，一定会激怒她，荒木歌川摇摇头：“顾不了那么多了。”牧野和宏便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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