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大义

荒木歌川与荻岛仓末对上双眼，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凝视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荒木歌川特意吩咐惠口美子要寸步不离守在莫共身边，又派了几名侍女与惠口美子一同待在这里，随之，荒木歌川转身下楼。

        牧野和宏不知道荒木歌川要做什么，便默默跟在后面。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第一次见到铮铮铁骨的荒木少将流出眼泪。

        穿过狭长幽暗的走廊，牧野和宏一步步跟着，铁门哗啦啦作响，荒木歌川迈步进来，伊藤绫野两眼发直，情不自禁站起身，脚上勒着铁链差点绊倒，红润之色顷刻间从伊藤绫野死面白的干枯脸颊中生出，眼含桃色，欣喜若狂。荒木哥哥一定想通了，他是来释放自己的……

        荒木歌川闷声不响的走到伊藤绫野身边，右手缓缓抬起，开过保险的那把□□默默指到伊藤绫野头颅上。

        “荒唐！你现在为了一个卑贱的□□女人而残杀大和民族的子民吗？”忽然，一句厉声呵斥从身后传来，牢中士兵纷纷低头静立。

        竟然是阿南俊臣中将，牧野和宏立刻行礼：“中将阁下。”

        荒木歌川一言不发，尽量将藏在眼里的怒火不喷射出去。

        牧野和宏见荒木歌川忘了行礼，便提醒荒木歌川，再次大声说道：“中将阁下莅临，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阿南俊臣看都不看一眼牧野和宏，走到荒木歌川身边：“伊藤绫野是少将之女，她父亲伊藤光政戎马生涯近四十年，为大日本帝国奉献了一生，功绩卓越。如今的你是越发放肆了，现在你是要杀了伊藤将军的爱女吗？”

        荒木歌川依旧一言不发，也不向阿南俊臣行礼，冷着一张脸。

        “近几年一直都在言传，荒木君因为那个□□女人不理军政，自从你将她带到府上，便再也没有做出什么功绩来，拟订的军事作战计划也都十分平庸。”

        牧野和宏此时郁郁不平，暗暗想着，荒木少将如果拟定的军事计划十分平庸，怎会凭借此赢得天皇亲自嘉奖及回东京晋升少将之礼？

        “你不可私自处置伊藤绫野，这是军令！”阿南俊臣也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十分尴尬，但他担心荒木歌川以后还会行此举，便再一次叮嘱道。

        “中将阁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若不处置，那所有一切政律条规岂不都是一张废纸？”荒木歌川突然面对阿南俊臣说道。

        “你……我不管你所谓的规矩，军部自会对伊藤绫野做出处置，但是决不允许你私自杀了她！”阿南俊臣抛下这句话，愤怒离去！

        一步一步，荒木歌川走近伊藤绫野，肃杀道：“你为何要杀莫共的父亲？”

        荒木歌川来势汹汹，脸上写满了憎恨。

        伊藤绫野大失所望，她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祈盼来的人，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憎恨的质问自己有关那个女人……伊藤绫野理直气壮丝毫不示弱：“□□人，为什么不能杀？”

        “他是新政府财政部次长、特务委员会特聘总务顾问、南京中央银行总裁，身居要职，正在为大日本帝国效劳。”

        “有那么多的□□人挤破头的要为我们效劳，杀他一个又怎样？现在□□人的人数已达到四亿多，日后如若帝国完全攻占这里，他们如鼠兔般的繁殖能力会加重我们的负担，浪费这里的资源，我这是在做好事啊。”伊藤绫野看荒木歌川一言不发，加紧语气继续说，“这些人卑贱如蝼蚁，反正将来大日本帝国统治这里之时，这些多余的人都要杀掉，现在杀了他们又有何区别呢？”

        “这里我说了算，不是你！”

        “荒木哥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因为我爱你，因为二十年前我有了思想有了意识以后第一次见到你便喜欢你，爱你，随着时间推后，我越来越爱你，深深的爱着你！因为爱你，所以我不能容忍那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她！”伊藤绫野撕心裂肺的在铁门中哭泣呼求

        荒木歌川一个巴掌抽上去，伊藤绫野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荒木歌川明白是自己乱了些方寸，与这样心境早已被鬼魅侵蚀的疯狂之人，这种场合和对话皆是荒谬。荒木歌川未再多言一句，离开牢房。

        几日过去，莫共的伤逐渐好转，但是整个人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不眨眼不说话，每日里躺着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于是惠口美子提出来让莫共回莫府疗养，也许情况会好一点，荒木歌川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便同意了，但前提条件是惠口美子要跟回去照顾莫共。

        莫府，莫鹤秋书房里屋，也是过往莫鹤秋与明少福议事的秘密会议室。明少福与莫共刚进入，合上门，耿中石从里面走出来。

        同样被酷刑折磨的明少福几日里卧床不起，耿中石一度以为明少福以后便瘫痪在床了。莫锦丞年轻，情况还稍微乐观一点。

        “玄武”遇害，耿中石立刻将这件事汇报重庆，这几日还在等待指令。耿中石与明少福悲痛万分，十分担心莫共的处境，日夜在外面打听莫共的消息。

        这一日，接到荒木府的命令，要将莫共送回来养伤，明少福趁莫锦丞出去的空档，便将莫共带到老爷的书房。

        见老师耿中石出现，莫共冲过去抱住耿中石，又是一番痛哭。

        良久，耿中石安抚好莫共的情绪，说道：“二十年前，我和梅寅箴在德国留学，有一天上课，一位教授历史的讲师问我们：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口，日本只有七千万人口，为什么日本军队只派了128名骑兵就可以占领你们的热河省省会承德？那一堂课上，只有我和寅箴两名中国人，我们瞬间被问的哑口无言，所有学生纷纷回头看向我们，我们两面红耳赤，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莫大的耻辱！”

        莫共仰着头，静静倾听。

        “还有一次，我和寅箴走在柏林的一条街道上，一家酒馆的橱窗十分漂亮，里面装满了形状各异的酒瓶，我们两便停下来观赏，这时老板从里面走出来，和我们聊天，当知道我们是中国人，老板脸色突变，说，我这里有很多酒，但不卖给中国人。”

        “为什么？”莫共问道。

        “他说，如果你是中国人，那就回去跟日本人战斗，把他们赶走后，这里的酒你随便喝。”

        此时，眼泪含在耿中石眼睛里，浑浊沉暗，莫共看着老师，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心中的信念却愈加坚定。

        “那位德国老人之所以那么激动，是因为他非常喜欢中国文化，日本人入侵，将他所喜欢的东西随意破坏和糟践，所以他才如此愤怒。一个外国人尚且如此愤怒，何况是我们……那一天，我和寅箴默默走回住所，我们立誓，誓死效忠祖国。没想到寅箴……”

        莫共一阵痛心，梅寅箴一家人是父亲杀的……

        “连一位外国民众都认为，我们中国被日本人欺凌，是一件很可耻的事，何况是我们自己。我终身都无法忘记，那位德国老人鄙视我的眼神。”耿中石继续说道：“从那时候起，我决定从事抗日事业。回国后，我遇到的第一位抗日志士便是莫先生，那时，我与莫先生聊天十分投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我为莫先生的民族大义所触动，所以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终身抗日！”

        “这些年来，我见过无数抗日战士被日本鬼子残害，但是莫先生这样为国家计深明大义的志士，再无其二！”

        “可是……”莫共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听我慢慢说来。”耿中石郑重望着莫共：“我们在南京一直要保护的潜伏者‘玄武’先生，就是你的父亲莫鹤秋。”

        莫共的眼睛沉沉闭上。

        汪伪政府财政部次长、特务委员会特聘总务顾问、伪中央银行总裁，世人眼中的铜铁汉奸，却在临死之际，对他女儿说出那样坚贞铿锵的忠告诫言。被天下人唾骂的大汉奸，在日本军政两界的虎穴窝中周旋，整整七年，七年风雨，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父亲是怎样的胸怀？

        而自己，与世人一样，认为父亲是巨奸。

        耿中石：“我与你父亲相识，此后，便是十几年的挚友。当日南京城陷，你父亲安排将你送到香港，提早给我去了信，让我照顾你。你第一天到香港去接你的人便是我的学生。”

        耿中石：“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四月，汪伪政府刚刚成立，召开和平大会，是你父亲从中斡旋，多方调查，才拿到最终的召开地点和时间。我们才有机会提前布置刺杀活动。金陵饭店门前，汽车底部爆炸，城楼上面狙击，饭店四处窜出杀手当面刺杀，这一系列内容，皆是你父亲谋划，我们执行！”

        耿中石：“还有当年，第74军军长王耀宗将军秘密回南京的消息被伊藤松阴截获，日本特高课和南京特务委员会联合全城搜捕，是你父亲当机立断，换上王耀宗先生的服装，打扮成将军的样子从城东出逃，吸引日本人的注意，而使明叔装扮成出城做生意的商人，王耀宗将军装扮成家仆的模样一起跟随，才从城西安全出城。一招金蝉脱壳，王耀宗将军安全离开南京，你父亲却在城东几次遭遇日本人截杀，险些丧命。最后肩部中弹，落下残疾。”

        莫共不可思议的望着老师，她不敢相信这一切。莫共想起来，那日在新政府中，遇到“父亲的情人”梁景丽给父亲送滋补汤过来，自己对父亲的粗鲁无礼……原来那一日，父亲受了那样重的伤，外人却丝毫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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