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油画

莫共轻手轻脚走到荒木歌川书房门前，书房牌匾上楷体“共心斋”三个大字十分显眼，莫共扫了一眼，并未着意。进入里面，莫共不敢开灯，拿手电照亮，墙壁中间挂着日本天皇的巨幅照片，旁边写：“效忠天皇，长治永存”。莫共盯着那副肖像画看了一会儿，厌恶之感瞬间涌上来。

        莫共站在门口静听门外动静，见未有任何异常，迅速拉开办公桌上的抽屉，小心翼翼翻找起来。抽屉里面都是军部文件，莫共将抽屉里所有文件挨个翻一遍，未见任何情报信息。都是些空头文件，怪不得抽屉上面没有锁。桌面上的文件夹里，也未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真是老狐狸，书房当中竟然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之前，莫共在走廊里听到荒木歌川和牧野和宏的对话，荒木歌川今晚要在军部开紧急会议，两人匆匆离去。

        办公桌翻过，莫共转向后面的书架。

        大排棕木书架，从上到下摆满了书籍，大部分都是中国史书。《三国演义》几个字首先映入莫共眼帘，出自好奇，莫共忍不住拿下来。这是民国十七年（1928）出版的，湖蓝色封面，纸工精致。莫共尤记得十一岁之时，父亲买了这本书送给自己。

        翻开第一页，便有密密麻麻的手写中文，仔细一看，是对这一页内容的所读所感。再仔细看，这些字迹在纸上着色深浅不一，很明显，不是同一年份所写。说明这部著作，那名鬼子军官看了不止一遍，且颇有研究。

        莫共把《三国演义》原封不动放回去，再往下看，《史记》《周易》《诗经》《论语》《唐诗宋词》《道德经》《尚书》……

        一介日本武官，年纪轻轻，竟然收藏了这么多中国史籍，对中国历史如此了解，怪不得书房名称还是什么斋，莫共心中感慨着。再仔细想，莫共忽然觉得十分恐怖，来侵略中国的日本军官，不仅精通汉语，且对中国历史与传统文化如此了解，真是莫大的灾难。而且他的书架上，除了史籍之外，还有《水浒传》等各类风俗小说……

        书架中部靠下一点，有一个比较大的格子抽屉，莫共莫名有些兴奋，拉开来，最上面放着一幅油画，莫共翻到最底下，大失所望，全都是油画。莫共将这些油画拿出来，上上下下抖落一番，中间没有夹着任何文件，依旧是一无所获。

        正要将这些油画放回去，莫共扫了一眼，这些油画，看起来都是人物背影，且这些背影好似是同一名女子。莫共一张一张翻看起来，油画里这名女子穿的衣服怎么这么眼熟……翻到最后一张，画中的女子背对着回头，回眸一笑，嫣然百媚。

        莫共十分震惊，拿着那些油画的手不稳，直接抖落在地上，画中的这个人不是自己吗？莫共颤抖着拿起最后一幅，周围的布景，不是东京吗？莫共极力搜索当年东京的求学之景，这一条粉红色汉式长裙，是母亲亲手裁制，赠与她出国求学，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现在竟然在这张纸上。

        看画中场景，人山人海，着装奇异，像是祭祀游行活动。上面落款时间是昭和十二年（1937年）四月十七日，莫共推算时日，昭和十二年刚好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莫共仔细观摩，终于想起来，是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份，那一天东京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祀活动，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必须盛装参加，莫共拒绝穿和服，便穿了这一件衣服。

        那一天樱花争相绽放，瓣瓣飘落在她的发丝间，锦玉粉红色丝绸长袍在风中飘扬，樱粉脉络铺满十里长街，隔着画都能闻到当年的美好气息。当年在日本留学，樱花是莫共最喜欢的事物，然而现在，樱花在她心里都演变为罪恶。

        画中，这名女子的脸庞、服饰、笑容都与那一天的自己丝毫无差，连衣服腰间佩戴的配饰都栩栩如生的呈现出来。同一场景，侧面、正面、背影、抬头望向天空，七张画，七种神态，均一一展现。

        莫共无限讶异，鬼子军官的书房里怎么会有这些画，这是他自己画的吗？怎么会画出这幅情景来，难道两年前的那场祭祀活动，他也在列？他已经见过自己，可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一年的祭祀活动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她一直都跟在队伍的尾巴上，里面那些具体活动她也没有看清楚。

        更让莫共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是他画的，只见过一次，他是怎样把她的模样画出来的，分毫不差，而且腰间的坠饰都一样……他的记忆力这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这个人有多可怕……又或许，他在东京就见过自己，而且不止一次？可莫共没有任何印象。

        怪不得那日他听到自己说日语，也并没有那么惊讶……

        没有查到任何有用情报，倒是发现了一个缠绕紧锁的惊天秘密。莫共将那些油画收好，放回原处，一步一步缓缓退出荒木歌川的书房，走到门外，关门之际，突然看到门廊上面屹立着的赫然大字：共心斋。

        “‘共心斋’，‘共心斋’，‘莫共’，所以说，书房牌匾上包含的‘共’字是真的与自己相关吗？那油画中的女子，也当真是为自己而画吗？自己被带到这里这么久以来，虽说是圈禁，但这名鬼子军官，从未对自己有过丝毫不敬，反而一直以礼相待，他所作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慢慢思忖着，思忖着，莫共忽然想起张甫程说过的那句话“莫不成这个鬼子中意于你”，莫共心中倏忽一颤！真的只是出于喜欢吗？他一个鬼子军官，是喜欢我吗？日本人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也会有正常人的喜欢和倾慕吗？所有的问题像杂乱无章的藤蔓缠绕在莫共心上，根本理不出头绪。

        这些天来，牧野和宏脑海中糅杂着一系列的事情，他比荒木歌川还要忧虑。

        让牧野和宏十分无奈的是，荒木歌川为了那名中国女人不仅一次又一次的破例，而且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荒木歌川不考虑这些，他得考虑。

        那名中国女人将夏目初音带走的第二日，荒木歌川下班后便带上牧野和宏径直去往琦月光咖啡厅。牧野和宏询问后勤室的人员，莫共出逃的那一日，是否有人闯入这里将一位女子劫持？

        后勤室人员回答是。

        牧野和宏询问具体情况，他们便做了详细的描述。

        这时，荒木歌川突然问道，他们离开之时那男的是看似温柔一些将那名女子拉走的还是强行拖走的？他们回答是强行拖走的。

        牧野和宏这才明白，虽然荒木歌川对那名中国女人礼待有加，但对她身份的怀疑并未因爱意减灭。这样就好，大佐阁下还是清醒的。可对于她那日强行闯入富贵山军营的事件，大佐阁下竟只字不提。

        她到底是什么人，日本军装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装扮成日本军官？当初在大牢里不也是同样的伪装？还有，她的凶器她身上的炸药都是从哪里来？这几日来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牧野和宏，这些统统都太明显了，难道大佐阁下没有疑虑吗？不可能的，荒木大佐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疑虑？可荒木大佐从未过问过她的那些炸药，也未让自己去调查。

        不止如此，那一日，大佐阁下将富贵山军营驻守的那名中队长叫到密室中，他命令自己在外面蹲守。当时，牧野和宏实为纳闷，连自己都只能在外面蹲守？

        而后，那只中队便被调往武汉。留在南京，暂时不需要上战场，这是很多士兵隐而不宣的意愿，而调往武汉，一切便有了变数。这支中队自两年前追随荒木大佐以来，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如今荒木大佐突然大换血……牧野和宏心中一诧，是因为那名中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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