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屠杀

屠杀数字如飓风搅动着骇浪般依旧飞速增长。

        十二月十五日，十六日：

        水西门外，第六师团屠杀了2000多名中国战俘。

        汉中门外的煤炭港，第十六师团搜捕到的警察和平民5000多人全部被射杀。

        鱼雷营，第一次屠杀枪决3000多人，第二次屠杀，射杀中国战俘7000多人。

        ……

        莫共躺在地下室阴湿的床铺上，迷迷糊糊的睡着，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眼睛很疼，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已完全肿起来，这几天每日都是这样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那一日是如何回到府中，又如何来到地下室里，前三日在汉中门看到的场景一直在她脑海里出现，莫共已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房间很黑，莫共没有开灯，这时，她房间的门开了。莫共警惕的坐起来，定睛一看，母亲！竟然是母亲！

        莫共滚落到地上，自从她回国八月二十五日见过母亲一次之后，再未见面。莫共扑到母亲怀里，绷不住大哭起来。

        “您怎么回来了？南京现在大乱，您应该呆在上海……呜呜呜……”

        莫共又啜泣起来，母亲紧紧抱住她，眼角落下泪来。作为南京鼓楼医院医术最精湛之人，十一月过后，白穆清便已重新调回鼓楼医院，她焉能不知南京的情况。只是医院皆是重伤患者，她根本离不开医院，日夜都守在重症病房里。

        站在母亲身后的父亲，抬头望了一眼沉重的上空。

        白穆清担心莫共知晓自己处境危险，便让父亲隐瞒，莫共一直被蒙在鼓里。

        “榕儿不见了！”

        明少福沉重浑浊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惊彻这座屋子。

        榕儿不见了，莫共这才发觉自己身边没有榕儿。自从十二月份，明世榕停课以后，莫共和明世榕便在一张床榻上休息，两人都很害怕，相互有个照应。

        明少福急的话都说不连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所有人心头。

        莫共立刻跳起身，在地下室里四处寻找。母亲刚回来便和父亲明叔吴妈一起四处搜寻，半个小时过去，到处都找遍了，没有任何身影音讯。

        一家人傻眼了，自从上次出逃失败，所有人一直呆在地下室里，一步未出。榕儿到底会去哪里？

        明少福立刻去到上面，在莫家各处寻找，父亲母亲莫共和吴妈均到上面，莫府所有地方都翻来覆去找过很多遍，依旧没有榕儿。明少福走到大门口，心一下子沉到海底，大门被开过，之前大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着的。

        清晨八点，明世榕突然从大门走进来，距离他们找寻她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明世榕整个人脸上惨白一片，眼睛空洞无光，上衣裤子均被撕扯开，全身脏兮兮的，脸上沾满黑灰也没有擦，头发凌乱，呆呆懦懦的走着。

        白穆清一瞬间明白了明世榕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跑过去将明世榕抱在怀里。她知道日本人这几日都做了什么，眼泪随即流下来，莫共紧握住明世榕的手，不停的说，榕儿别怕……我们都在，别怕，榕儿……

        明少福蹲下来，眉头深深拧皱在一起，一滴浑浊的泪流出。

        莫共见此状况，更加明白了这事情的可怕性，不停地摇晃明世榕的手，好像深怕她睡着，更怕她睡着以后，便再也醒不过来。

        明世榕瘫在地上，过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他们好多人……那些日本人向我冲过来，可是我不敢开枪，我怕自己一开枪就会被他们打死，我也怕一旦我开枪了，躲在文理学院的难民都会被他们拉出去处决……”

        明世榕呆呆的望着上空：“日本人……日……”话未完，明世榕□□随身携带的防身□□，一枪打在自己太阳穴上。

        震天一声响，莫共倏的一下坐在地上，从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姐妹的榕儿，天性纯澈善良的榕儿，竟然会掏枪打死自己……

        全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竟无人注意榕儿身后的一只手在摸枪……

        “榕儿，榕儿！”莫共撕心裂肺，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天旋地转，天塌地陷，明明晴空万里莫共却感觉自己呼吸不到空气，千钧重的窒息感将自己牢牢围住。

        明世榕的眼睛睁着，眼眸中尽是不舍，那眼眸好似在说：“替我照顾好父亲。我要去找母亲了，天堂里，不会再有这些痛苦。你要好好活下去，把我那一份也活下去。”“爹，榕儿不能陪您了，您要好好活着，要好好的……保重身体……不要……不要再……抽……抽……”

        明叔喜欢抽烟，总是咳嗽，榕儿和共儿看到他抽烟，就没收。

        白穆清和吴妈瞬间流出眼泪，但是白穆清看到莫共的状态，担心莫共会哭晕过去，便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可这无声的眼泪彻底搅碎自己的心，榕儿与莫共一同长大，榕儿母亲在榕儿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榕儿与自己的亲生女儿无异。白穆清只感觉此刻，有人拿刀在剜自己心上的肉……

        明少福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南京城破第五日。

        父亲眼睛里转着泪花，眉宇拧成一道沧桑的沟壑，愤怒问道：“榕儿为什么会突然出去？她去了哪里？”父亲突然对着莫共严厉批责：“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莫共也意识到事情的严峻，仔细回想一番，还是没想出什么来：“我……我不知道……”莫共十分害怕，以为真的是自己和她说了什么，眼泪更加滂沱。

        这时，明少福浑沌说道：“她……刚才说文理学院……是不是去了学校……”

        “为什么？”父亲问道，“她临走之时和你说过吗？”

        “昨天晚上，我说了一句……”莫共看到眼前的明叔，如一座苍古的大山，瞬间塌碎成瓦砾，散落在大地上。莫共走到明叔身边，紧紧抱住明叔的手臂。明叔有气无力接上后面的话：“我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也不安全了，日本鬼子总是到里面抓捕女学生……”

        吴妈掩住泪容，这才说道：“以前，榕儿回来总是和我说她的同学，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同班同学，家住镇江，好像叫……是不是那位女同学没有来得及回家，还在文理学院……”

        所有人，恍然大悟，明少福此刻已经流不出泪来，呆呆的望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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