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闲风雨又纷纷

长亭古道，正是道别的好地方。

        这一次鹿雪霁坚定的站在了一旁，没有打扰他们叙旧，而褚纤离却向她走了过来：“鹿姑娘，你们家的事情，我听说了，还请节哀！你们尽管先回去，中原这边我会帮你留意！”

        “多谢褚阁主！”鹿雪霁欠身示意。

        “不用这样称呼。”褚纤离看看鹿雪霁，又道，“其实我找鹿姑娘是还有一些事情想拜托！”

        “是高星言？”

        鹿雪霁猜到了一些。

        “没错。鹿姑娘在长白山应该知道阿言他母亲的事情！”

        “略有耳闻。”鹿雪霁并不愿多透露自己与赫晞的关系。

        褚纤离见她并不排斥，便继续道：“褚阁的弟子，一半来自江湖，一半来自商族，双方互相看不上。阿言八岁来到褚阁，放荡不羁，又因天赋异禀，是难得的武学奇才，而深受父亲喜爱，从不以戒律约束。但也难免遭人嫉妒，但他也从不介怀。褚阁弟子每个人都有一枚匕首，但需要通过层层考核方能获得，我们称之为寻剑之路。寻剑之路凶险异常，就在那次考核中，阿言将自己的靴子给了另一名受伤的同伴，但后来他自己受伤，却被那人抛弃，这个时候是江榭陵救了他。江榭陵是第一个向阿言示好的人，并且还救了他的命。可以说是江榭陵一己之力扭转了阿言对商族弟子的看法。也因此成了阿言最看重的人，他知道江榭陵的‘火毒之症’，并且也一直在帮他寻找可以解此毒的药‘血色忍冬’！”

        血色忍冬！

        听到这个名字，鹿雪霁突然明白了什么。

        褚纤离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没错，就是后来阿言救他母亲的‘血色忍冬’！此药本来是江榭陵的解毒之药，当年江榭陵的母亲几经辗转，得了一株此物，但此草极难保存，阿言善用御水术且能化水成冰，遂自请前去取药，不料一去不返。后来我们方知，他拿此草药救了他母亲。而自那年离开后，阿言便没有回来过。这么多年几乎走遍天下，一直在找‘血色忍冬’。即便上次听闻江榭陵的病得师姑娘所救已痊愈，仍是放不下。”

        鹿雪霁看了看远处亭中与沈云乾对坐的高星言，猜想大概沈云乾也是对他讲了同样让他放下的话。

        这么多年，因为与赫晞相熟，所以对高星言有所了解，也能感觉到他的这位母亲并没有多么重视这个儿子。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在中原的高星言实则是位天之骄子，更或者是她根本没有意愿去了解。

        长白山距中原，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高星言隔着千山，仍然得知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可见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关注他的母亲，甚至愿意为了她背叛同门，远离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他的母亲，不，她不配为‘母亲’。

        鹿雪霁第一次对一位长辈生出如此愤恨之情。而这位长辈还是她最敬佩的师兄的母亲。

        “我同姑娘讲这么多，是觉得姑娘待阿言真诚，是值得相交的朋友，希望姑娘也能劝劝阿言，让他放下过去。也希望日后长白事了，阿言可以重回师门，或者就在中原长长久久的住下。当然这里也同样欢迎姑娘。当然，如果我刚刚所说的话僭越了，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不会，反而我谢谢你能跟我讲这么多。实不相瞒，我认识高星言不久，但是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也希望他能活得自在开心。但是心结这个东西，恐怕还需他慢慢来解，特别是我听闻那位江师兄现在又身在生死门。所以可能还需要时间。”

        “鹿姑娘不用担心，我并不是想姑娘一定要做什么，只是我真的很开心，阿言这次回来身边有朋友。”褚纤离看出鹿雪霁的失落，安慰她，随后又道，“我们真怕他又跑到生死门去，但是他没有，他愿意在这个时候陪姑娘回长白山去，证明鹿姑娘一定是他看重的朋友。也可能就是那个能带他走出过往的人。姑娘家里的事情我也有所听闻，我知道追寻真相的过程势必痛苦，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忘了自己，因为我自己经历过，也庆幸最后身边还有人陪，所以也希望姑娘能够始终坚守初心，不要失去本心，毕景，留在身边才是真的。”

        说着两人，同时望向了坐在长亭之下的二人。

        “最后，还要嘱托姑娘一句，阿言仍没有放弃御水术的修练，此术极易伤身，还请姑娘，代为留意。”

        那是褚纤离最后对鹿雪霁的交代。

        古道之上，鹿雪霁与高星言，乘了沈云乾所赠的马车继续前行，两人一个人驾车，一个人在车内，两两无言，各有所思。

        “沈公子为何给你带这么多酒呀！”鹿雪霁看着车厢中包裹严实的酒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高星言收了这车就走，并没有注意到这车上有什么东西。听到鹿雪霁问，才回过神来，侧身看了看道：“大概是水北天堂的酒。正好我可以带它去见我一位老朋友！”

        水北天堂也在清明街，主人正是那位师姑娘。师姑娘与昔年鼎盛一时的酒阁北堂家颇有渊源，而北堂家落寞后，也仅有水北天堂还能寻到酒阁的酒，许多人重金求之，而沈云乾一出手就是半车，可谓是阔绰。

        “老朋友？”鹿雪霁觉得高星言不喜欢长白山，在长白山也没有朋友。

        “对，长白山的一位朋友，有机会带你们认识。”

        “好！”

        “你后悔吗？”鹿雪霁没头没脑的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背叛同门，救了自己母亲。

        话到嘴边。鹿雪霁终究是问不出口。

        “没什么？”

        “你千万别问什么后悔帮了你之类的事情，没劲！”

        高星言又道!

        “谁说这个了，况且那是你要帮我的，可不是我求着你。”

        “嗯。不错，丫头，学会了铁石心肠成长了！”

        ……

        在两人的言语间，刚刚那种沉默的氛围被打破。高星言拍了拍马背加快了进程。

        两人走走停停，又行二十余日，由秋入冬，终于进入长白境内，离开时漫山红遍，秋叶飘飘，而今山色萋芜，满目苍凉，不少地方已经下过雪了，所幸，还没有封山。

        两人直奔山外青山而去，早有耳闻这间客栈到了冬日便会闭店，所以两人赶来时还曾担心会不会碰到闭店。

        但到了门前发现大门大敞开着，却无人出来迎客，院中也积了一层落叶，却有人走出的痕迹，两人相视一眼，意识到其中有问题，高星言示意鹿雪霁在他身后，他自己提剑向里面走去。

        高星言停在了门口，鹿雪霁跟了上去，被高星言拦住，一根微不可见的细丝悬在门口，高星言拔了鹿雪霁衣领上的一缕毛发，顺着细丝丢下，只见那毛发在细丝上略微停留，随即被拦腰斩落，真有吹毛断发之锋。要是刚刚鹿雪霁冲了进去，被拦腰斩断也尚未可知。

        “冰蚕丝？”高星言开口。

        “认识？”鹿雪霁问，高星言不答而是仔细观察上下，确保只有这一根。随后又道，“这该是冰蚕丝，像蚕丝一样细，但是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一般的剑器割不断它！”说着拔出后背的匕首，该匕首乃是褚阁弟子专属，通体赤铜所铸，与鹿雪霁手持“太阿”锋刃的金属是同一种材料，锋利无比，只见他轻轻一挥，“蚕丝”便断开。

        “砰！”

        随着蚕丝的迸断，一个人从梁上掉了下来，躺在两人面前，正是不久前，才在清明街见到过的宋慕辰。

        鹿雪霁当下被吓到愣在原地，仿佛当日赫灿死在自己面前的情形再次发生。只不过这一次高星言的一只胳膊挡在她面前。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埋伏，才回头问道：“没事吧！丫头！”

        确认她还好，才自己上前探了探地上宋慕辰的脉息，然后对鹿雪霁摇摇头。

        “是我们把他害死的吗？”鹿雪霁回过神来，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割断了那条蚕丝。

        “不是，这屋顶不高，真摔下来也不会摔死，他没有外伤，应该是被内力震碎了内脏。而且人已经凉透了。”高星言扒开他的胸口，看到了一片乌青。

        鹿雪霁这才慢慢走近，前几日在清明街还称他为鹿师妹，要为龙门峰报仇，而今却已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山外青山坐于龙门峰与天豁峰之间，宋慕辰想必也是得了消息便来到了此地，不想竟死在了家门前。

        “阿言，我们将他送回龙门峰安葬好不好！”连日的相处，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鹿雪霁也在不觉之间跟着他的师兄弟开始唤高星言“阿言”。

        高星言还没回话，却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高星言示意鹿雪霁躲起来，但是未等鹿雪霁移开脚步，就听那人已经靠近：“谁！出来。”

        高星言见躲避不及，便从暗处走了出来，看清了来人，正是那日鸿雁楼见到的桑百仞与华盖峰主杨搴舟以及赫晞！

        桑百仞身形狼狈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杨搴舟和赫晞大概就是他搬来的救兵。见到鹿雪霁和高星言似乎并不意外对鹿雪霁道：“鹿师妹，宋师弟呢？”

        鹿雪霁与高星言让开了门口，桑百仞冲进屋内，杨搴舟与赫晞也紧跟了进去，见到地上的宋慕辰均是面露悲色。

        “我们来的时候，就发现……”

        “高星言……！”

        鹿雪霁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杨搴舟已经拔剑指高星言怒道：“一个天文峰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连一个余孤都不放过吗？”

        高星言自然不会任人宰割，他一个转身躲在了赫晞身后：“杨峰主，亲可以乱认，但话不能乱说。令师弟遗体已经冷透，我们与诸位前后脚到此，何故就判定是我杀了他。”

        此话是讽刺杨搴舟当年判处锦屏峰改投观日峰下。

        “杨峰主，我们确实刚到此地，进来的时候宋师弟已经这样了。”鹿雪霁也解释。

        “要想杀人，何须自己动手呢？”只见一旁跪在宋慕辰遗体旁边的桑百仞开口了，他默默起身，看看高星言，对鹿雪霁道，“鹿师妹，你可知这山外青山的主人是谁？”

        高星言的表情凝固了，赫晞身体往前移了移，这个空间，足以让高星言随时离开。。

        山外青山的主人，鹿雪霁不知，高星言也说自己不知，她便没有多问，更没有多想，但现下看到桑百仞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谁？”

        “正是一路陪着你的这位高少侠！”

        鹿雪霁虽然已经猜到，但真的被证实，她还是难以接受。她看向高星言问道：“阿言？”

        “丫头，我以后再跟你解释？”高星言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赫晞听着两人的称呼，方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大概远胜于离开之时。他开口道：“杨峰主，即便高少侠是此间的主人，也不能以此断定他就与此事相关。”

        “我们在鸿雁楼收到的提示正是‘山外青山’，也恰恰就在清明街就碰到了高少侠，而又是那么巧高少侠就是山外青山的主人，我们又偏偏在山外青山遇见了埋伏，随后高少侠便又出现这里。高少侠又怎样解释自己与此事无关呢？”桑百仞道。

        “桑峰主，此刻大义凛然，为何自己去搬救兵，而留下你师弟在此独战，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是桑峰主杀了师弟还伪造了现场呢？”

        桑百仞理亏，当时确实是自己胆小了。

        “没错，我是这山外青山的主人，”这一句他似对鹿雪霁道，随后便移开目光，“这山外青山到冬季便歇业，也不是今年才开始的，歇业了仍然留着门是为了供过路人歇息，免受大雪封山，猛兽突袭之苦。而今我这店不仅被砸，还不小心化作了凶宅，看在同山之谊，我便不与诸位计较了。而今该说的都说了，不是我做的，我也无需对任何人都要解释一番。我要真想杀一个宋慕辰，倒也不至于送到长白山才动手，亏我刚刚还想厚葬了这位宋兄，看来也不用我动手了。”

        说着他走到鹿雪霁身边，苦笑道：“丫头，你也不愿跟我走了吧！”

        鹿雪霁不说话。

        “雪霁，一会儿我送你上锦屏峰！”赫晞在一旁握住了鹿雪霁的手腕。

        高星言看看，不再多言，一出门，蜻蜓点水，踏石行林，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杨搴舟要去追，被赫晞拦下：“杨峰主，你追不上他的，即便追上了，我们这群人，也未必打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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