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什么是镜子/小兰

　　
终于落地了，就像再遥远的隧道也总有一个尽头。周围重新布满了亮白色的光，等到我的眼睛慢慢适应时，我听到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虽然很细微，但它们并没有混杂在一起。听得出来，那里面有血液流我的过血管的声音，有我的心脏轻轻跳动的声音，有我的脑细胞在高速运转的声音，有我的头发和指甲在生长的声音，和它们相比，我急促的呼吸声听上去非常响亮。
我惊奇地看看周围，我还是在那个椭圆或是球形的空间里悬空立着。我闭上眼睛，那些照片没有再出现，我的和它的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审视自己的双手，指甲并没有飞快增长。我把手指搭在腕间，脉搏平缓稳定。我摸摸头发，它们还是那样光滑柔顺。我从上到下仔细审视着自己，发现一切都一如往常。
但那些细微的声音都还在，怎么会这样？我急切地想找到一面镜子，想看看我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笼罩着那些亮白色的光。
“什么是镜子？”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就是镜子啊。它可以照出你自己的样子”。我努力朝那些亮白色的光看，但什么都照不出来。“你们从来不用镜子吗？”
“我们不用，我们从来不用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看其他人就知道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发现它比风的呼啸还要响亮。
“是不是发现自己不太一样了？”
“我的听觉好像更加敏锐。”我用极轻微的声音回答，但那声音大得仍然把我吓了一跳。
“我在恢复你的时候做了一些改进，你现在能看见所有的过去，能听见所有的声音。不过你还不能看见未来。”
“不必遗憾。”它停顿了一会，“我也不能。”
这是多余的。我心里想。
“或许你刚才说的话有那么一点点可取之处，或许我是该调整一下自己的方向。不管怎么说，你很有意思。”它又停顿了下，“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没关系。我在心里说。我决定从那时起不再说出来了，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洪亮实在是难以忍受，反正我心里想什么它都知道。
“你确实很有意思。来吧，我再带你到处看看，你还想看什么？”
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你确定吗？”
是的。我想看看白星。
“好吧”。它沉默了几秒钟。“既然你那么想看到。”
别急，我看看自己裸露的身体，给我找件衣服吧。
“其实没关系”，它说，“不过还是尊重你的意见，拿去，穿上吧。”
一件轻飘飘的银白色长裙出现在身边，我伸手套上它，它很合身，而且轻得像没有一丝重量，但身体还是感受到了一点点束缚，更想照镜子了。
“走吧”。
那个椭圆或是球形的空间开始冉冉升起，速度快而且稳，长裙的下摆紧紧贴着我的双腿。不久它就把我带到了一个极宽阔的白色平台上。与之前不同，这次是真实的地面，围绕着我的那些亮白色的光消失了。
现在就是在白星上面吗？
“是的，好好看看吧。”
外面很凉，天空暗红色，面前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悬挂着一个看上去比月亮大不了多少的紫红色火球，正在散发着薄薄的余晖，身后的平台上，拖着我淡淡长长的影子。
这是你们的太阳？
“是的，它快要熄灭了。”
我不太明白它的意思，它是说天快要黑了吗？我快步走向平台边缘，借着落日的余晖，我看到平台下面无数白色的金字塔般的建筑，由近及远，一圈圈整整齐齐地分布着，那些金字塔的底部已经逐渐隐藏在昏暗里，只有塔尖还在泛着白光。果然是白星，难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一种颜色吗？
我又走向另一边，同样是一圈圈白色的金字塔，只不过几乎全都模糊不清。看来这个平台连同它下面的建筑实在是太庞大了，身后那些金字塔全都被它的阴影笼罩。我明白了，所有的金字塔都呈同心圆排列，这个平台正处圆心，但我看不到它的底部。
“你很聪明，我们所有的建筑都是一模一样的正金字塔，全都排列成完美的圆形，这是白星城市的最优构型。是我的创造。”
有什么不一样，我觉察，是的，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我侧耳仔细倾听，除了我体内那些细微的声音之外，这座城市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已经到了宵禁时间，所以你不会听到任何声音，我的城市即将入睡。”
原来是这样。
那是什么？我指着天尽头模糊的黑影，那些连续起伏的高高耸起的曲线，明显不同于金字塔的形状。
“那是沙丘。”
沙丘？是沙漠吗？
“对，大城之外，全部都是黄沙。”
全部都是？难道白星上只有这么一座城市吗？
“很久以前有许多座城市，但他们为了供养我，几乎耗尽了这个星球上的所有资源，那些枯竭的城市都被放弃，然后渐渐被黄沙覆盖。最后，我们只保留了大城。幸运的是，我从其他地方找到了源源不断的养分，宇宙内可以供养我的星球还很多，大城还会长存。”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大脑顷刻一片空白。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样子吗？现在我让你看。”
我被它带着离开平台，缓缓向后退，平台和它的下面部分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它实在是太大了。
最开始，我只看到平台下向内收缩的黑色平面，然后才看到平面的两道边缘向下倾斜，最后在尽头交汇。等到终于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停下来，我才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倒立的金字塔，正正地悬停在城市上空，塔尖向下，直指城市中心。在它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广场，好像还在闪着光。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广场是一片湖，那些闪光是湖面反射出的落日余晖。
紫红色的太阳还停留在天边，像是永远都不会落下去。但它发出的光好像都被那巨大的倒金字塔表面全部吸进去了，所以它只是黑色的，甚至连黑色都没有，因为我只能看见它的边缘和轮廓，表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
“我就在你面前。”
面前？难道这个巨大的倒金字塔就是你？
“是的。这就是我。你看到的就是元宇。”
它的话在底下的城市激起了阵阵回响，就像有风正在刮过，浑厚的声音涌入我的耳朵，夹杂着无数叹息、感激、骄傲、恐惧、愤懑……还有难以辨别的窃窃私语，我再也听不下去，身体都像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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