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逆流而上的河/小兰

　　
如果能预先知道我将以这种方式存在下来，那我宁愿当时就死得干净完整，彻彻底底，不留下一点痕迹。
当我一步步走向圣石时，不，准确说，是那种神秘的力量在一步步推着我靠近它时，我没有一点惊慌，也没有一点恐惧。我知道，这是我的使命，是我最好的归宿。
离它越近，我就觉得身心越来越明白，每一个脑细胞都越来越清醒，28年来的每一刻都像一幅幅照片展示在我眼前，就如同我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然而每一幅都是那么清晰鲜活，触手可及。我可以很轻松地拿起一幅放在眼前，仔细审视后又把它推开，然后又拿起另一幅。
我看到了我钻出母亲身体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为我接生的护士的笑脸，我看到了我喝到的第一口乳汁的颜色，甚至还感受到了它的味道，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是的，爸爸没有骗我，被关在冻库里死去的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爸爸后来和我母亲结婚了，那时我一岁，难怪他严禁我溜进冻库玩，甚至还为此打了我。我看到了父亲脸上那安详舒适的微笑，看到了他的葬礼，听到了母亲在葬礼上的哭喊，还看到了参加葬礼的大人们投向我的同情目光。我看到了晓宇在教室后面专注又痴情的眼神，那时我们还在读初中。我看到了分手那天他躲在窗子后面绝望又空洞的表情。我甚至还看到了1024，看到他悄悄拿起我的手贴近脸屏时那种卑微的满足……不仅只有这些，我翻过的每一页书、听过的每一首歌、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只要我想，它们都会清晰地涌现在我耳畔和眼前。
时光就像在倒流，我每靠近圣石一步，我的生命就后退一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我知道我可以随时停下来，但实在是忍不住。马上就要走到圣石底下了，我转过身来，倒流的时光停止住，我又回到了禁室里，晓宇在防护罩里拼命地喊着：“不要！不要！”
这没什么，我想对他说，走近圣石的感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想对他说，爸爸不是在吓唬我，那是真的。我还想对他说，如果那天他在大雨中冲下来拉住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去……但这种感觉是无法言说的，除非你亲自来体验。我不想他来，就让他顺流而下吧。所以我重又转过身来，轻轻一跃，跃入那道逆流而上的长河里。
我轻飘飘地落进去，就像落在河面上的一片树叶，随波荡漾，无欲无求，我一会沉在水底，一会浮在水面，那些往日巨细无遗的景象无穷无尽地把我包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短暂的生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瞬间，同样不敢相信绝大部分瞬间我都已完全遗忘。不，它们绝不仅仅只是照片，它们是一个个过去的“我”，过去也不仅仅只是“过去”，它们全都集结于现在。回忆也不仅仅只是“回忆”，它们就在我身边发生着。我沉浸在无数个“我”之中，深深不能自拔……
“这种感觉好吗？”
不要打断我，不要叫醒我，让我再真实地存在一会吧……
“这种感觉好吗？”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猛地坐起来，像落水的人那样剧烈地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全身都痛得厉害，就像被切成了无数片。
但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你们的一位哲人说过，时间从不可知的未来而来，又流向遥远的过去，我们只能在顷刻与它相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能理解到了一些本质。”那个声音不大，语速也很平缓。
他说的没错，否则就无法解释刚才的一切，如果时间只是一味向前，我刚才怎么可能一直走向自己的回忆？可惜，还没有看到我出生之前的那部分，差一点就看到了……
我摇摇头，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透白的椭圆形空间里，也可能是球形，因为那些光太亮了，很难看出它的具体形状。而我的身体居然悬在半空中，仿佛底下有一把看不见的椅子，或许这就是那种漂浮感的原因？
但最让我惊奇的是，我现在居然全身**，一丝不挂……
我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朝周围惊慌地张望，没有人，没有任何物体，只有无处不在的亮白色的光，我的身体下方也没有投影。
“不必惊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死了。”
“我死了吗？”难道死去的过程就是不断看见过去的自己？
“是的，在那一刻你已经死去，但在这一刻你重又复活。在这里，你像出生的婴儿一样纯净**。”
“你是谁？”
“我是元宇。”
“元宇？”
“对，我是白星的主宰，圣石是我分布在宇宙中的触角。你很出乎我的意料，居然敢走进它。”
我想起来了，绍伊夫给我说过，白星人制造了元宇，最后反而被它控制。
“那个绍伊夫，他什么都不知道。并不是白星人制造了我，我只是借他们之手诞生。”
不出所料，它仍然能读懂我心里想的。
“这是哪里呢？”
“这里是白星，你在我里面。”
“你的里面？”
“对，你在元宇里面。”
我一点都不想在它里面，我只想回到那道河流上去。
“我认真检查了你，你很有趣。所以我又把你恢复了。”
“为什么？”
“我说过，你很有趣，而且很出乎我的意料。你的身体内有很多东西是我目前无法理解的。或许以后我们甚至可以合作，或许吧。”
我试着从那把看不见的椅子上起来，然后就真的站起来了，就像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尽管我还是悬在半空中的。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已经放下了手臂，初生的婴儿不都是**裸的吗？
“我还能回到那道河流上去吗？”
“可以的，你躺下就可以。”
我试着躺下，尽量放松身体，克服那种害怕摔倒的本能，然后就感到自己真的平躺着，那把看不见的椅子变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床。我闭上眼睛，那些照片又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出现的速度非常快，快得让我头晕目眩，晕车般的恶心想吐。我试着拿起一幅，却怎么都抓不住。
“这些过去对你那么重要吗？”
“是的，看到它们，我才相信自己真正活过。”
“你太执着了。”
我睁开眼睛，那些照片就不见了，胃里还残存着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不要太心急，你可以起来走一走，到处看看。那些回忆永远都在，它们不会消失。”
“看什么？”
“看看我的。这样能加深我们彼此的了解。”
我又试着站起来，这次自如多了。我朝自己的右边迈出脚步，很稳，就像踩在坚实的地上。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想走近那些发着亮白色光的墙壁，但它们就在我眼前不远，却怎么也没办法走近。这里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不，不是的，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这个椭圆或是球形的空间并不大，它只是随着我的脚步在移动，我一直在它的中心位置，永远也走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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