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等不及了

　　太后这几日睡不安稳，早早地就起了。端嬷嬷伺候着太后梳洗，又吩咐了御膳房准备了清淡的粳米粥，并四色小菜、六样点心。
　　太后刚起，没什么胃口，吩咐人把早膳先撤下了，跟端嬷嬷说，“陪哀家先到御花园里走走，醒醒神，回来再用膳。”
　　“是。”端嬷嬷拿了件大氅伺候太后穿上，“这会还不见太阳，御花园里某些凉，这金织大氅刚刚好。”
　　又准备叫几个宫女跟着伺候，太后摆手制止，“哀家就去走走，用不着人伺候，你跟着陪着说说话就行了。”
　　“是。”端嬷嬷上前搀住太后出了慈宁宫朝御花园去了。
　　“小公主昨晚上可还睡得安稳？”御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好，太后折了一枝边把玩边问道。
　　“奴才去瞧了几次，睡得香着呢，是个乖巧的，一晚上就喝奶的时候醒了一次。”提起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端嬷嬷眼里有了笑意。
　　“还是只喝牛乳吗？”提到喝奶，太后想起了昨儿个的事儿。
　　“可不是吗？昨儿晚上奴才让内务府又选送了两个乳娘，都试了，还是不喝，只喝牛乳。”想起小公主紧闭着嘴，就是不吸奶的样子，端嬷嬷是又气又笑。
　　“那就喂牛乳吧，别为难孩子了，哀家以前也听说过那失了母亲的孩子靠牛乳养大的事，让乳娘们照顾得精细些就成。”太后如果知道，这就是刘月一天忍饥挨饿要换来的成果，不知道是何心情。
　　“主子，昨儿晚上，太傅让人递了口信进来，说是有人耐不住了。”端嬷嬷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低声跟太后说道。
　　“哼，不过看着昨儿个哀家在皇帝灵前软弱了些，就等不及了。”太后将手中的杏花递给端嬷嬷，“瞧见没有，哀家这把老骨头得硬挺着，哀家要撑不起来，这宫里的女人们哪，得叫人欺负死了。”
　　“这也太过了，大行皇帝丧仪都没办完呢。”端嬷嬷有些担忧，“主子可想好应对之策了。”
　　“左右不过是奔着那个位子来的，着急的是他们，咱们就稳稳当当地等着他们来求就是了。”太后面色坚定，望着东边缓缓升起的朝阳，她风风雨雨见得多了，只要多费些神，总能谋出条亮堂路来。
　　“是，奴才一定看好咱们宫里的人，也嘱咐德善留神着些。”端嬷嬷只恨自己不能替主子分忧，只能用心把下面的人管好了，不给主子添乱。
　　“恩，这杏花开得好，再折几支拿回去插花瓶里吧。”
　　不过刚用完早膳，太后正看着端嬷嬷喂刘月喝牛乳，外头就来报，“启禀太后娘娘，京城都卫使、礼部尚书黄齐鲁求见。”
　　“传吧。”太后正襟坐好。
　　“主子，那奴才让乳娘抱着小公主先退下了。”端嬷嬷见有外臣来，不好再继续喂奶了，准备退下去。
　　太后留住了她，说到：“就在这呆着，哪也不许去，你好好地给公主喂奶。哀家要看看，这些人对着我们老妇幼子，能说出个什么来。”太后几个月前痛失两个孙子，如今儿子也去了，虽然硬挺着，可端嬷嬷这样的身边人自然知道，她有多么心痛。现在儿子尚未入土为安，那些人就来逼宫了，太后心里憋着火呢。
　　李群、黄齐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太后在上头坐着，端嬷嬷泰然自若的在下首给小公主喂牛乳，两人对视了一眼，先跪下磕头请安，“臣请太后娘娘安，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请公主安。”
　　“起来吧。”太后抬手，“来人，给两位大人赐座看茶。”
　　“臣不敢。”两人齐声答道。
　　“坐着吧，这几日着实辛苦你们了。”太后语气诚恳。
　　“不敢当太后娘娘一句辛苦，都是臣等分内的事。”刚准备坐下的两人又赶紧站起来。
　　太后脸上露出悲戚之色，“皇帝走了，哀家心也跟着走了，这几日就想着皇帝临终所托，照顾好荣嫔，谁知荣嫔也是个没福气的，竟也跟着走了。哀家这颗心哪，哪还有心思想朝廷之事。昨儿晚上哀家迷糊睡了一会，梦到了先帝，先帝痛呵哀家被私情所累，置祖宗基业于不顾。哀家惊醒后，醍醐灌顶，今儿正想召大伙儿来问问朝廷现下如何，可巧你们就来了。”
　　“是。”李、黄两人不能说他们是蓄意来的，只能点头称是。
　　“前朝一切可还好？”太后关切地问道。
　　“都好，都好。”
　　“看来是哀家多思多虑了，前朝六部尚书都是能干的人，自然没有不好的。”太后神情放松许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殿里突然就变安静了，只有小公主“吧唧吧唧”的喝奶声。
　　李、黄两人如座针毡，最终还是李群起身跪下，“启禀太后娘娘，大行皇帝走了，众臣工伤心异常，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太后娘娘早日决断。”
　　黄尚书见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也跟着跪下，“请太后娘娘早日决断。”
　　漫长的沉寂，连小公主的喝奶声都没有，两人跪得全身开始冒冷汗，正想抬头看看太后的神情，耳边响起了太后悠悠地声音，“皇帝未立太子，哀家如何能决断？”
　　李群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太后，自古以来，多得是皇帝无后，弟承兄志的先例，眼下瑞王正按着您的懿旨治丧，您看？”
　　黄尚书不敢再接着磕头了，埋着头当鹌鹑。
　　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突然，小公主“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刘月这几日吃着太后的，用着太后的，自然已经把自己当成太后的人，见太后被两人为难，那股子义气冲动就上头了，唇枪舌战她没办法开口，哭总会吧，给太后争取点思考的时间也行！
　　端嬷嬷赶紧抱着拍哄，一边哄，一边念道，“小公主乖，小公主乖，有人说您父皇无后，小公主不乐意了是不是，可不是吗？睁着眼睛说瞎话，先皇的大公主和小公主好好地活着，怎么就能咒骂先皇无后？这么锥心的话也说得出口，也不怕坏了君臣纲常？”
　　端嬷嬷话语间已是十分生气，黄尚书受不住这样重的话，刚想张嘴解释，“太后...”
　　“哇”，小公主再次哭起来。
　　反复几次后，黄尚书百口莫辩。
　　太后忍着笑意，扶着额头，“罢了、罢了，左右今儿议不了了，来日方长，两位大人先回吧。”
　　李、黄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叩头退下了。
　　太后露出了这几天来都未曾有的笑意，“来，把小公主给哀家抱抱。”
　　端嬷嬷也为主子高兴，眉眼笑开，低头仔仔细细地把锦被包好了些，轻轻递给太后。
　　“真真是个可人疼的丫头，若不是你才从娘胎里出来两三天，哀家都要当你是故意的了。”太后摸了摸公主软糯的脸，藏不住的慈爱。
　　“咱们公主真是机灵，每次哭得恰是时候，他们碰了个软钉子，还说不出太后一句不是来，总不能太后能教个两三天的孩子，说哭就哭说停就停吧。”端嬷嬷在一旁赞不绝口。
　　“恩，是个好孩子，知道体贴皇祖母，帮着皇祖母了，想来你都出生两三日了，还没给你取个名字，真是对不住你。容哀家想想。”太后略一沉吟，“就叫云舒吧，愿你今生还有机会自由自在，看天边云卷云舒。”
　　“这个名字好。”端嬷嬷轻声念着，“云舒公主，云舒公主。”
　　“皇祖母以后就唤你云丫头了，只是这封号，皇祖母怕是不能给你挣了。”太后看着这张小脸，有些遗憾。
　　“太后何不趁着现在，给云舒公主赐个封号呢。”端嬷嬷有些不解，虽然大行皇帝走了，但现下没有新皇，太后懿旨一样可以赐封号，若云舒公主能得个封号，更尊贵体面些。
　　“没有封号，不上玉蝶，换她能在这宫里长大，也为以后留条退路。”太后的话点到即止。
　　“奴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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