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学长

柳双不想过多和他聊天，答得简短：“嗯。”

        然而勾夜白仍旧不愿意保持距离，仔细盯着他，半晌，表情竟然一寸一寸发生了变化。“啊，我想起来了……柳先生，不，学长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大学时代，曾经见过面的？”

        柳双倏然扭头看他，心神俱震。

        勾夜白似乎得到了鼓舞，立即接着问，“你记得的，对吗？我们同在校那一年的校庆晚会，一起参加了开幕曲的表演。”

        柳双当然记得。他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也记得。

        那年校庆晚会的开幕曲是学生大合唱，人员是从全体学生中自主报名选拔三轮出来的。

        说是上台表演，实际上大家都清楚，不过是去打义工而已。大一学生为了学分也许愿意去试一试，但柳双当时已经大四，忙着毕业期间的一系列工作，却也仍旧参加了合唱选拔。

        那是因为，合唱团的指挥人员是最早决定下来的，就是室友疯狂追求的那位风云学弟。室友知道了这个消息，为了近距离接触男神，激动得硬拉着他去参加了海选。

        柳双原本抱着试试的心态陪室友去报了名，没想到最后室友没被选中，柳双却被选中了。

        柳双本人毫无登台经验，完全不明白选人的标准是什么，立即想打退堂鼓。

        然而室友不准他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毕竟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借口陪柳双，名正言顺地一起来到训练场地，围观学弟的美貌。

        没办法，他只能每天从各种繁忙的事情中抽出时间，去参加合唱练习。

        所以，柳双之所以对学弟印象那样深刻，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一张照片。他们之间还有更多的回忆。

        在一个多月的合唱团练习中，柳双出于对室友的愧疚心情，一直在努力抗拒自己关注学弟，所以对对方的长相才没那么清晰。

        即便他们之间从没说过一句话，但日常接触仍旧避无可避。久而久之，终于让那美好的青春香风一股脑把他也纳入抚慰的范围，彻底拜倒在学弟的翩翩风度之下。

        勾夜白那时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他没有想到，参加合唱团的人那么多，他竟然仍然能记得自己。

        他甚至清晰地回忆起了柳双具体的位置，“让我想想，正式表演的时候，你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五个位置。对吧？”

        柳双震惊的表情给了他无声的答复。勾夜白笑着摇摇头，表情不可置信，“真奇怪啊。那么早就遇到过，为什么现在才认出来？”

        勾夜白当然记得他。倒不如说，他竟然会忘记，才让他自己觉得意外。

        当时他和班里另一个女孩同时参加了合唱团，因此时常会有交流。而女孩当时是某个大四学长的疯狂粉丝，闲暇时所有的话题都是有关于他。

        那个学长也同在合唱团里，女孩时常偷偷指给他看。勾夜白直到现在还隐约记得对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个子不算太高，头发柔顺乌黑，但皮肤极其白皙，眼睛很大，眨眼时总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动人感觉。

        不像真人，更像个被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晶莹明媚，和周围灰蒙蒙的人群格格不入。

        的确是很好看的。

        那时他还问过女孩，“你不去追求吗？”

        女孩摇摇头，“当然不了，肯定会被拒绝的！那个人那么好看，肯定很受欢迎，受欢迎的人性格都很高傲，像你一样。所以只是看看脸就够啦！”

        然而现在，勾夜白看着身边的柳双。他想，女孩显然是判断错了。

        学长一点都不高傲，他是个非常温和柔软的人。

        那么，勾夜白自己呢？是否时常无意间给人高傲的感觉？

        故友相认，柳双并没有露出很明显的开心表情，相反，仍旧是一种有些僵硬冷淡的感觉。

        勾夜白收束笑容，有些抱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越界了？”

        柳双不说话，垂着眼睛，摇摇头。

        勾夜白观察着他的态度，心中愧疚更甚。他也许是因为那天的事心存芥蒂，甚至也许害怕自己。

        任何人都很难接受那种状况，更何况他是个男性，让这种话题变得更加难以启齿。

        他心里忽然有些泄气，意识到自己在为人处世方面，比面前的这个人差多了。即便他作为总负责人，也从不盛气凌人，总让人感觉温和舒适。

        而他自己，正如简光和之前的那个所说，总会无意识给人过分严苛的感觉。

        而即使他心里没有那个意识，却狂妄地对柳双做那种揣测，不正是自己高傲的体现吗？

        勾夜白长出一口气，尽力想让自己像他一样更加体贴一点，把语调放得很温和。

        “关于昨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谢谢柳先生最终答应继续这个项目。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愿意见我，就算项目继续你也不会亲自再出现了，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很开心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亲口和你解释一切。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给你一个交代的。”

        关于项目上让出利益，其实他能做主的部分很有限，只有多花费自己的时间为a公司做一些无偿工作而已。

        他将目前b公司的状况和自己能做的事情解释清楚，心里却仍旧觉得这样的补偿还不够。他轻声问柳双，“你有其他可以交给我的任务吗？我都可以去做的。”

        柳双似乎正在出神，抬眼看了他一眼，立即别开了目光，样子有些局促。

        “没有，我知道了……这种细节都以后再说吧。”

        勾夜白盯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听进去多少。他不在意经济补偿吗？

        他小心地柔声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柳双轻微蹙了下眉头，并不明显，但仍然落在勾夜白眼里。

        他似乎在心底做了某个决定，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重新正视勾夜白，“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偶然吗？”

        “啊？”

        勾夜白一愣，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立即解释，“抱歉，但我真的没有故意跟踪你。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的确是我的意料之外。”

        他心里担心再次被对方厌恶，回答得急切。但柳双完全不为所动，又问，“那你来这里是在做什么的？”

        “呃……”

        勾夜白却忽然沉默了。

        他有一些不方便细说得原因，但他不想让柳双怀疑，于是考虑了一下说法，  回答，“有人约我过来这里，处理一些私事。不过没关系，我和那个人约在下午，所以不着急。”

        好在柳双态度平常，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忽然换了话题，“勾先生觉得这个大学怎么样？”

        勾夜白一愣。“挺好。在这里读书的回忆很美好，我很喜欢这所大学。”

        柳双却说，“可你不是曾经说，我学历不高吗？”

        勾夜白：“啊？我……说过那种话吗？”

        柳双忽然看向他，表情里带上一些调笑，“你说我应该去上学，不应该接受现状。说上学的话才能遇到更好的环境，说我现在的环境很糟糕。你不记得了？”

        勾夜白立即局促起来，“……啊，那个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是高中生，没有想到柳先生大学毕业……”

        还跟自己是同一个大学的。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柳双盯着他的难得一见的尴尬表情，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勾夜白定定望着他。

        直到此刻，他忽然才认识到柳双不同的一面，不是工作中呆板的温和，不是生活中纯粹的受气包，而是更加灵动的、俏皮的、会和他调笑的新一面。

        他心里有些发痒。他愿意这样对待自己，即便是在揶揄，却也让人感觉比平时更加亲近。因为他在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

        柳双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用眼神表示疑问。

        勾夜白说，“没什么。只是这是你今天第一次笑，我觉得很难得。你总算心情好一点了。”

        柳双又笑了笑，摇摇头，回过头去，望着头顶遮挡阳光的玉兰花。“笑不代表心情好，不笑也不代表心情不好啊。”

        勾夜白：“啊……”

        他觉得自己反而像是成了一只被玩弄于股掌的小狗，对方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小心地解读半天。

        柳双没再继续逗他，说，“我给你讲一些有关于我的事吧。”

        “其实我小的时候常被嘲笑，因为我那时候个子矮，又很瘦，样子看起来大概很软弱，所以总被强壮的男生们欺负，说我是女孩，不准我进男厕所什么的。”

        “我以为自己长大就会变得强壮，但事实上却也并没有。我还是很瘦，力气也不够大，就像是昨天，被你抓着手腕的时候，我一点都反抗不了。”

        “我不是愤世嫉俗，只不过，这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恃强凌弱的事情。样子看起来瘦弱，脸长得幼稚，总是更容易被轻视。去便利店会被问身份证，去工作会被当成学生，连走在街上偶尔也会被混混拦下来要保护费。”

        他摊手，无奈笑了笑，“让人啼笑皆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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